【十六遗言】6
龚奶奶摇摇头,没有就自己的病情接下去,却说:“你听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话么?”
郁传志一怔。
“人哪,一辈子总要吃许多的苦,犯许多的错。”龚奶奶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梦洁说,还有些像自言自语,“可是有的东西可以错,有的却不能错,更不能一错再错。”
郁、陈二人听得既不甚明白,又觉得心有所悟,相互看了一眼。
“做人要有良心。”龚奶奶又说。
“良心……”郁传志喃喃重复了一遍。
“是啊,竹子劈了,骨节还在;玉石碎了,颜色不改。人再富再贵,再穷再贱,良心不能丢。要是丢了良心,那还是个人吗?”
郁传志知道她在鞭挞自己,却没想到一个乡下老奶奶能说出这番来。遂答道:“俺记住了。”
“那就不要再对不起洁子。”龚奶奶声音提高了几分。
“俺不会!”郁传志立即回道。“只是,只是怕人背后对洁子说三道四……”
“你们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怕什么?”龚奶奶转脸望着他,“让好人说你好,随坏人说你坏,管他!”
正说着,忽听外面一声喊,金仁芝气冲冲的闯了进来,一看屋内情形,更是怒火攻心,跺脚吐了一口唾沫,“不要脸!”
“你骂谁呢?”梦弟第一个冲进屋横在了她姐身前。
【十六遗言】7
“你骂谁呢?”梦弟第一个冲进屋横在了她姐身前。
梦洁却拉开了她,“人家教训儿子,跟你没关。”
还别说,恶人怕恶人磨,金仁芝倒真有点憷梦弟,当下一拽儿子胳膊,故意大声说给别人听道:“不要学人家吃着碗里望着盆里的,你老婆爸妈打电话来了,回家接去!”
郁传志站着没动,他妈就使劲拽,还是拽不动。
站在门口的姚红云笑了,“牛不喝水强摁头啊!”
金仁芝大怒,白着眼说:“奸笑俺地人,烂她舌头!”
“要能烂的话,你舌头早烂了!”姚红云哪里是受气的角?当下叉起了腰,“你要走就赶快走,别在人家里发泼!”
“哈!俺就偏不走,这又不是你家,你管得着?”金仁芝反唇相讥。
“这咋不是俺家了?当年俺难产,是老奶奶救的俺,俺就是她闺女,这就是俺的家,咋了?你呢?你在这算什么?”
“讲地真好听!闺女!嗤,不就是想点东西么?还装蒜哩!”
“俺想不想她东西是俺们地事。”姚红云冷笑道,“你要是眼红,等老奶奶死了,你来披麻戴孝,所有东西都给你,连火盆你都抱回家!”
最后一句是当地骂人极毒的一句话,金仁芝脸都气绿了,却没词对骂,只道:“别跟俺在这嘴长蛆,你不是要告状吗?你去告呀!你要能告赢,俺随你姓!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还告状哩!”忽见张柱堂扛着铁锹走过来,下意识的退了退。
陈梦洁听骂得不像话,只目示传志,让他赶快跟他妈回家。
郁传志甩手出去了。到门口却又停住,回身指着梦洁说:“俺这辈子要娶老婆,就是她了。要不就打一辈子光棍!”
【十六遗言】8
郁传志甩手出去了。到门口却又停住,回身指着梦洁说:“俺这辈子要娶老婆,就是她了。要不就打一辈子光棍!”
这话说完,浑觉身子一轻。原来那么沉的压力,只怕这一句话啊!等郁传志回到家,连数日来的失眠都消失了,凭母亲在旁边怎么着,他只倒头大睡,竟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
睡眠充足了,人格外的清醒。他就斜躺在床上想事情。
阳光透过窗纱,努力地将光芒带到它能到达的所有地方,温暖着冬天里所有的东西,哪怕是空气中的尘埃。于是就有那么一缕来到了传志的脸颊边。传志伸手摸摸它,阳光便也抚摸他的手。人们常常形容月色如水,孰不知日光也有似水的时候啊!传志遂起身打开窗子,尽情的放阳光进来。那一刻,他分明感到阳光是一跃而入的,那么的有生命力,那么的生动,那么的勇敢!他就这么沉浸在阳光里,看窗外的雪。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响起了滴滴答答声,传志仔细听听,哦,这是水滴檐下的声音,这是雪化成水的声音,这是春天真的来了的声音呵!
置身此境,早就不再学做诗的他竟忽然有了诗意,想想今天已入了六九,俗话说春打六九头,他仿佛已看见了春姑娘的衣袂在阳光里轻舞了,只待春雷奏响,大地复苏,一切都将焕然一新了。那阳光,那春,那焕然,本身也就是一种诗的萌动啊——
冰河新开万物生,唧唧雀语分外清。
梅梢薄雾昨夜梦,惊醒东南第一声……
直到中午,郁天星敲门来喊他吃饭,郁传志才恍然出境。又望了一眼窗外,暗想:梦洁窗前那株梅花上的雪也该化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