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遗言】4

梦洁心中一阵酸楚。她那么聪颖的人，怎会不明白龚奶奶的意思？却为她这时候还在担心自己的事而既感动又感伤，泪水不由自主的顺腮而下，哽咽地说：“奶奶，俺最难的时候，是您拉着俺过来的。您要好好活着，等俺好好孝顺您才是。”

梦弟闻言，也在旁边哭：“奶奶，俺姐讲，俺跟三姐能有学上，都是您们的恩情。奶奶，俺永远都不敢忘了俺姐的话，您要好好活着，等俺出息了，接您去城里住，天天孝顺您……”

龚奶奶干黄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你们早都孝顺够了，你要谢，得谢你姐，她是在拿自己的命换你们几个小的不受苦。”

梦弟抱着她姐的肩膀哭得更凶了，“可是奶奶，您又说俺姐下半辈子……怎么样才好呢？”

龚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拿眼瞅着老韩夫妇。

老韩抽了抽鼻子，望了一眼梦洁，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洁子虽讲做过俺家媳妇，可这些年她把俺们当亲爹娘待，俺们咋能不把她当亲闺女？你老奶奶也知道，俺们也劝过她。”

“好心总是有好报啊。”龚奶奶微点点头，“她老子娘在外面，早忘了还有几个丫头吧？就算还活着，也吃不了事了，你们就是她老子娘。”

老韩夫妇都点头。

姚红云见状，忙说：“俺看传志也是有情有义地人，反正他婚也没结成，只要洁子肯……”

“别忘了他还有个妈！”一直在火盆边闷头吸烟的张柱堂突然接了句。

陈梦洁此时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拦住众人的话说：“你们都别讲了。俺就这样了，这样挺好。”

“你这丫头就是死心眼！”龚奶奶气道，“就这样了，你要一辈子就这样么？”

“姐，俺知道你打小心里就只有一个传志哥，当时你们没能走到一块，已经白白辜负了那份感情。如今老天把传志哥送回来了，你怎么还……”梦弟也有点急了。

龚奶奶使劲握了握梦洁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人这一辈子，要放下该放下的，要争取值得争取的，机缘到了时，你得用心把握，要总是虑着这虑着那，还没等你犹豫完，机缘可能就过去了，一辈子也许就白活了。”一口气讲这么多话，龚奶奶累得有点气喘嘘嘘。

“可是俺，”梦洁咬了咬嘴唇，“俺怕配不上人家，以后耽误了他……”

“这有什么怕？你要是怕没鞋穿，还有很多人没有脚呢！没有脚的就不是人？”龚奶奶说。

“人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娶妻娶妻烧锅洗衣；又讲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都是讲女人要嫁错了人会耽误自己，可男人得看自己有没有本事，哪有被娶个老婆耽误的理？”姚红云也不同意她的想法，叹口气，又说：“你要是真不走这一步，往后的日子，只怕早迟被唾沫星子淹死……”

梦洁微微一颤，她明白姚红云指的是那晚的事。那一夜让她刻骨铭心，也彻底乱了她的心……

今晚心乱如麻的倒也不只她一个。远在淮州的高菲也是抹了一夜的泪，哭得她爸妈没办法，只好答应只要郁传志回心转意，他们不反对就是了。任他们想也想不到，郁传志偏偏就在今晚和他父母摊牌呢：退亲。幸亏婚没结成也没领证，不然就是离婚了。

不用说，郁家同样闹了一夜。

【十六遗言】5

大年二十八，立春。

一大早，郁传志就接到了高菲的电话，两个人却都没什么可说的。最后，高菲试着恳请他过两天来接她出院，一起去他家过年。郁传志说：“你不是原就打算在淮州过年吗？正好在那边也好养病。”

高菲顿了顿，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郁传志沉默了好久，终于说：“菲菲，我们不可能再走到一块了，放手吧。”

挂了电话，郁传志又怔怔坐了半晌，见父母都还没起床，便开门去了外面。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光镀在雪地上，像是一种冷和热之间的较量。

大拐弯处，张柱堂、姚红云等人又开始铲雪了。被这两天的日头慢慢焐过，雪比以前容易铲些，只是没有龚奶奶在旁边指挥，总像少了什么似的。

郁传志突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暗自伤怀了一阵，也过去帮忙。姚红云却说：“你还是先去看看老奶奶吧。”

郁传志进去了。因人都在外面忙，屋里只有梦洁在陪着，显得很清冷。

“龚奶奶。”郁传志轻喊了一声。

“传志啊，你坐。”龚奶奶今天的声音很弱，却非常和蔼。也许将要油尽灯枯了吧，听着就让人心里酸楚。

郁传志挨着床沿坐下，梦洁想起身避开，手却被龚奶奶攥住了。

“表姑昨打电话给俺，讲您有话想对俺讲。”郁传志说。又安慰了一句：“您今天的气色好些了。”

龚奶奶摇摇头，没有就自己的病情接下去，却说：“你听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话么？”

郁传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