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遗言

郁传志陪着去了淮州，郁天星夫妇却并没同行。倒不是他们不去，无奈言谈举止入不了高夫人法眼，若同去市里免不得又被来探望的人碰见，因此让他们先回老家了。

说也奇怪，高菲自住进市人民医院，一通检查做完，还没怎么用药，烧先退了。许是和在车子上摇摇晃晃的睡了一觉有关，恢复了精力吧。虽说心结尚未解开，但看传志肯一直陪着她，多少看到了希望，遂表现的又小心又乖顺。她爸妈见女儿如此，也不好再对传志冷眉冷眼，甚至没话找话的和他聊聊天。不觉日头偏西，高母正跟金仁芝通电话，商量下一步婚礼的事。郁传志的手机突然也响了。

“喂，表姑。”郁传志的心里有些异样，他想不出姚红云为什么会给他电话，是不是为梦洁打的呢？

“传志啊，”姚红云的声音竟有些哽哽的，“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现在吗？”郁传志的神经一下绷了起来。

“最好越快越好。”姚红云说，“老奶奶快不行了。她好像有话想跟你讲。”

“龚奶奶？”郁传志稍感诧异，鼻子却酸了，“俺爸还没回去么？”

“你爸正给老奶奶输水，他也讲恐怕熬不了多久了。”

郁传志眼圈一红，他与龚奶奶接触虽不多，却莫明的感觉很亲，不知是不是因为梦洁的关系，也不知她想对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就与梦洁有关，但即便无关，对一位弥留之际的老人的心愿，难道不该尽量去满足吗？郁传志点点头，“好，俺这就去车站。”

“去车站？你要回去吗？”高菲正凝眸望着他，听说要走，人已紧张了。

“龚奶奶快不久于人世了，她有几句遗言想对我讲。”郁传志实言相告。

高菲的眼神慢慢黯淡了下来，“什么遗言呢？电话里不能说么？现在赶回去，只怕到家天已黑了，会有危险的。”

“我注意些就是了。”郁传志答道。又望了望高菲，“你好好养病吧，祝你早日康复。”说罢转身开门要走。

“站住！”高荣海忽喝了一声。

“高叔叔还有什么吩咐？”郁传志停下脚步问。

高叔叔？这个称呼已经预示着什么了。

“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外人，你倒在意的紧。难道你不明白菲菲现在需要你吗？”高局长的口气尽显冷峭，看得出他对传志的忍耐也已到了极限。

“我不是谁的掌中玩物，想怎么支派就怎么支派。”郁传志听不惯高父那种居高临下颐气指使的口吻，书生气上来，出语也是冷邦邦的。

“你？！”高荣海勃然动容，猛一拍桌子，“好哇，很有骨气嘛！我告诉你，有些东西，得到容易，失去更容易！你别一个劲的不知好歹！”

“失去？失去什么？”郁传志看了一眼高菲，忽冷笑道：“高局长是指我的工作吗？”

高荣海嘴唇由青到紫，满脸的肉都开始抽动了，抽得五官都几乎变了形，“你知道就好！一个男人，若是没了前途，将会一文不值。还什么骨气！”

站在他的角度，这话说的并不虚。可对郁传志而言，这话简直就是侮辱。加之他本就为靠高家关系谋职一事耿耿于怀，此时索性豁出去了，“那工作我倒也不稀罕。别说没了前途，就没了命又有什么大不了？怎么讲我这博士也是自己考上的，不信就饿死了我！”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的镇定而坚决。

“博士？哈！博士？”高荣海的语气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爸！”高菲泪汪汪的喊了声，“让他走，让他走吧。”

郁传志虽在气头上，见高菲伤心欲绝的模样，也有些暗怪自己太过火，可又不好再说什么，便讪讪的离开了。

车站里人山人海，郁传志根本买不到票。盘算挤是挤不上的，瞧见车站外的的士倒有不少，就上前商量，谈了好几位师傅，终于高价包了一辆。等赶到龚奶奶家时，正好八点半。

姚红云、张柱堂、梦洁、梦弟都在，父亲也在，还有梦洁的公公婆婆。龚奶奶却睡着了，或者说处于一种浅昏迷的状态。

“传志哥。”梦弟起身给他让座，说：“今天我碰到小兰姐了。”

郁传志明白她话里的含义，但此时此地，又有老韩夫妇在，他实在不知该怎么答话，只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