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传志看着她，又是恨，又是可怜，脑子里忽跳出留根的模样。暗暗咬咬牙，狠心说：“你知道怎么会出车祸吗？是你要害陈梦洁的l.s.d害死了留根，他死得冤！你从他家门口经过，他能不让你们翻车吗？”

高菲闻言猛打了个冷噤，只觉脊梁骨里直侵入一道凉气，浑身的寒毛都奓了起来，怔怔地盯着郁传志，泪也不流了，话也没有了，直像魂丢了一般。忽地尖叫一声，感觉好像留根就飘在她的背后。猛回头一看，却只看到苍白的墙，和墙上挂着的一幅不知名的抽象派的画。她又疑心那画里藏着某种东西，越加胆颤心惊，用她女孩子的本能反应，闪电般的拉过被子，将头埋了进去，身体却因抽噎而起伏颤抖着。

郁传志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诡异，他没经历过人命在身的，自然体会不了那种心理压力，对一般人而言，也许只有当真的害死了人时，才会实实在在的感受那种阴影和恐惧，“鬼”字在这个时候，将会给人一种全新的感受和心理体验，甚至出现很真实的幻觉。

高菲的剧烈反应让郁传志有些自责，他虽知这是她咎由自取，但也知她本性其实是善良的，而这种反应恰也说明了她内心的脆弱，一个脆弱的人再坏又能坏到什么样呢？何况他们毕竟有几年的感情，郁传志终于坐不住，轻轻拍了拍她，“小菲，不要这样。”

高菲拉下被子，凌乱的头发湿淋淋的，好几缕还粘在脸上，痴痴地看了传志一会儿，伏身倒进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着反复说：“传志，对不起，对不起……”

高局长一行正在慰问几位伤势较重的驾驶员，病房里洋溢着暖暖的话语。伤者们有被感动的，也有暗暗提心吊胆的，其中一位是市卫生局的专职司机，更是心里犯憷，望着局长和局长夫人，一个劲的埋怨自己。

高局长摆摆手：“过去的就过去了，别想太多，养好伤再说。”

他越是宽言相慰，那司机反倒越怕，多年的相处和观察让他比谁都了解这位领导，直愿永远不出院了才好。

看看天色不早，郭局长说：“高局，您累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再安排下一步的工作吧？”

高局长点点头，又叮嘱了伤者们几句，才随众人出门。大家刚走没几步，忽听楼下一阵喧哗，紧接着哭声喊声骂声一片。高局长淡淡的眉毛就挤到了一处，微侧身透过窗子向下一看，还有人拉着白色横幅，上写“黑心医院，杀我爸爸”几字。当下不由寒了脸，郭局长一见立马慌了，忙叫吴院长：“快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吴院长当即打了几个电话，诚惶诚恐地汇报道：“一位老大爷，用药发生严重过敏反应，没抢救过来，家里人在闹。”

“严重过敏反应也不是事先都能预料到的，问家属有什么要求，妥善处理吧，别闹大了。”高局长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尤其要注意是否有媒体介入，不要造成负面的影响。”

“领导考虑的周到啊！”郭局长附和道，“有些媒体只从炒作出发，也不管懂不懂医药本身客观存在的风险性，就想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会严重误导舆论的走向。所以这件事虽不是医疗事故，我们也一定要谨慎对待。”

“是，是！”吴院长擦了把额头的汗，“我已通知分管院长亲自处理了。”

“没办法，现在的医闹越来越凶，不能不小心呀。”旁边一位县局副局长叹道。

“医闹？”高局长忽停住了脚步，严肃的说：“这种说法可不对！老百姓是把健康和生命交到医院了的，我们是要为他们服务的。什么叫以人为本？就是要把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作为我们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你身为人民的公仆，怎么能这样说老百姓呢？”

那位副局长没想到市局领导会突然发作，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唯唯诺诺，仿佛做错了事的受气小媳妇一般。

“现在医患关系紧张，大环境不容乐观，我们作为卫生部门的领导，要多从自身反思，扎扎实实的解决老百姓的问题难题，才是做好工作的最好途径！”高局长又虎着脸训了一句。

“高局的教诲和指示真是深邃而有远见！让我们的思想境界又有了很大提高啊！”郭局长恭敬的连连点头说。见领导脸色稍缓，又赔笑道：“不过局长除了忙于公务之外，还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呀！您的健康可不仅仅是您自己的，也是全市老百姓的嘛！请，先用点晚膳吧。”

等晚宴结束时，已是十点钟了。有能言善道的郭局长等调节气氛，虽说经历了一些不太和谐的插曲，饭吃得还是很有氛围。郭局长还专门点了十来道特色菜，派人送去给局长夫人和千金等人。本来大家饭后还想请局长去休闲会所娱乐放松一下，碍着女儿有病，夫人也在，高局长就推辞了。

根据郭局长的安排，高局长晚上就下榻在这家全县最豪华的“国际大酒店”里。然而总是不放心高菲，又驱车去医院看过了，方回来就寝。哪知天还没亮，正睡得沉，电话铃却响了。一瞧，竟是守在医院的夫人打来的。高局长心一惊，接通电话便问出了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又烦又急，说昨夜楼下吵了一宿，害得大家都不能入睡，女儿好不容易迷糊一会，又尽是做恶梦，现在还发起高烧来了。说着说着，已带了哭腔。

高局长想了想，说：“不是有当班的医生吗？喊来处理一下嘛。”

“药也吃了，还输了液，可烧就是不退！”高夫人更是光火，“那毛头小医生会个什么呀？我怕他病不会看，还用错了药误了咱们女儿的病。”

“这样啊，”高局长点了根烟，“你看这事我也不便直接给老吴电话，还是你打给他，让派个主任过来吧。”

“他要是真有心，早从市里请个专家来了！”高夫人恨恨地说，“何况这小县城里哪有什么好医生？我们转市里吧，或者干脆去省里。”

高局长想女儿伤又不重，一旦回市里，必定引起很多人注意，而嫁女儿嫁出这档子糗事，瞒都来不及，还张扬什么劲呢？他总得顾及自己的面子，因此不想答应。但高夫人却不干，“女儿在这吃不好睡不好，病情还越来越重，万一出个什么差错怎么办？就算治好了，以这里的水平，八成脸上会留疤，以后还怎么见人？”

高局长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反对，遂吩咐局办公室主任给市人民医院挂了个电话，起床赶县一院去了。到的时候，得到消息的吴院长也赶到了。他昨夜多陪了几杯，酒还没全消，这下可清醒了，想解释，看高局长青着脸，又不敢开口。

等高菲上车时，郭局长也匆匆来了，小心翼翼探问了几句，高局长只悻悻的说：“事情解决后，让医院写份报告，你们送到市局办公室。”

郭局长一听，就知昨天“医闹”的事处理得极不满高局长的意了。狠狠瞪了吴院长一眼，一边连连答应着，一边躬身给高局开了车门。

吴院长极力陪着笑，心下却在暗骂：真他妈见鬼，这算啥事啊？听分管院长汇报，病人家属之所以闹了半夜，为的是医院不肯赔钱。因涉及到药品不良反应，药监部门的人也来过了，观点却倾向于存在不合理用药，主要还是考虑要由哪方面对这事负责任吧？虽都背着病人家属，可且不论病人的死亡原因到底是什么，为了不给市局领导添堵，他们最终还是忍气向家属补偿了一笔钱息事宁人。然而话说回来，如果病人一闹就赔钱，这医院大概也活不滋润了。——他眼下正为医院积年的坏账头疼呢。如今人人都讲医院医生唯利是图缺失医德，没钱连人命都不救。可谁也不是一穿上白大褂就想变成魔鬼的啊，能救人谁不想救？不救还有可能犯法哩！关键现在医院基本上是自负盈亏，对那些“无名氏”一类的重患，救了之后最终谁买单？熬到底还不是医院吃闷亏？他这是老鼠钻风箱两头遭罪呢。

郁传志跟在不是滋味的吴院长后面，正踌躇着上不上车，堂妹郁小兰忽走到他跟前，低声说：“哥，要不你别去了。”

郁传志没吭声。

郁小兰又说：“打俺前个去她家接人时，就觉得你开错亲了，你还不如娶洁子姐好。”

郁传志瞅着这个平时话很少的妹妹，不由心中一动，正想说什么，高菲摇下车窗喊他了。金仁芝见状，也来催他。郁传志拍拍小妹的肩膀，弯腰进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