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病人
要说他们在这里出车祸倒也不奇怪。因为自腊月十八直下到二十二的大雪还一直冻在那里呢。虽然龚奶奶等人在二十四那日铲过一天,但充其量也只清理了冰山一角。何况昨又下了大半天呢?
大拐弯,不愧为要命的大拐弯。
当时陈梦洁、姚红云等人正守在龚奶奶家里,见发生了车祸,忙都出门看。姚红云一见是高菲一众,正为公丨安丨局电话闹心愤怒的她不去幸灾乐祸就算厚道的了,哪里还肯帮忙?不光自己不帮忙,还拉住了正要上前的陈梦洁。在她看来,高菲已不仅仅是梦洁的“情敌”,而今更是仇人了。
“小姨,你讲过天大地大,人命最大,俺们不能见死不救啊。”梦洁说。
姚红云瞅瞅她,又瞅瞅沟里车子内已然昏迷的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高菲是和她小姨坐在一辆车上的,正惊魂未定,突然发现搀她小姨出去的人竟是陈梦洁,不由愧恨交加,一手捂着流血的额头,一手挣扎着自开了左边的车门。哪知脚一着地,却浑没一点力量,扑通又摔到了冻雪地上。饶如此,当陈梦洁过来想扶她起来时,她还是推开了她。
“滚开,你想干什么?”闻讯赶来的金仁芝恰巧到了,劈头先骂了梦洁一句。
“狗咬吕洞宾!”旁边的姚红云恨恨的回敬了她,伸手一拽梦洁,“走!叫你别管闲事,你还不听!”
梦洁看有很多到郁家喝喜酒的人也都来了,便不再坚持,随姚红云一同离开了。
人多确实好办事,大家七手八脚,很快拖出了受伤的人们。郁天星一边对伤重者进行急救,一边让人喊同村的李医生过来帮忙。他们这儿忙得不亦乐乎,高菲的父母也接到了电话,虽得知高菲伤势不重,仍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即驾车出发了。
有高局长的吩咐,不到一小时,乡卫生院的医师匆匆赶到;两个小时后,县一院、二院和120的救护车来了好几辆。
婚没结成,这一天却别有一番热闹。
县一院的急症室里,高菲额上的伤已清创包扎完毕。院长随同几位专家当面向高局长做了汇报:事故中伤势较重的是两位司机和一位副驾,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和骨折,其中一位脑震荡,现在还在处理。其余包括局长千金在内的人员都只是轻伤,安心静养几天就行,请局长和局长夫人放心。高局长说了几句辛苦一类的话,便让他们先去治疗其他伤者,别的情况晚饭时再说。
这时护士长敲门进来,跟科主任耳语几句,科主任冲院长点头,院长会意,朝局长说:“后勤部得知菲菲小姐没吃午饭,正吩咐专人做些滋补的膳食,很快送来。独立病室也协调好了,请菲菲小姐先好好休息一会儿。”说着便引局长一行前去他们最好的病房。
郁传志在走廊里看到了姑姑和表妹,她们与另外几个轻伤者都默默坐在长椅上,他本想过去问问姑姑的情况,却被父亲轻轻一拉,只好也装着什么都没看见。
独立病室的条件确实好多了。茶几上摆着院长亲送的鲜花,让房间里弥漫着淡雅的清香。高菲斜靠在病床上,任由她妈妈一旁嘘寒问暖的,却只是不做声。因为她感觉到了郁传志麻木的脸上所透露出的冷漠的讯息,她明白郁传志早已知道了喜糖的事,这让她一直有一种不可挽回的不安。倒是自己出了车祸受了伤后,心里反踏实了些。然而郁传志的冷漠与陌生,分明还是告诉了她有些事情是不可原谅的,有一道裂痕将会永远横在他和她的心之间。
高菲的妈妈眼见女儿受罪,本已心痛不已,又瞧一向高傲的女儿如此失魂落魄,愈加心酸,不由握着女儿的手,就滴下泪来。另一方面,她对郁家的不满也随之加深,再看女婿索然无味的表情,更是气愤难平,遂扭头责问道:“谁家女儿出嫁会出这么倒霉的事?你们是怎么搞的?”
郁传志仍旧耷拉着脑袋像没听见一般,郁天星也一语不发。金仁芝没法,只好硬着头皮答腔,却又不能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心想这天灾人祸谁还能事先算准了呢?因此只得跟着愤愤不平的埋怨:“都怪那么大的雪,那么差的路,早知当时留下菲菲就好了。唉!也怪那倒霉的傻子死的不是时候,带来的晦气!还有那龚老奶奶,次次下雪都扫路,偏这次俺家娶亲不扫了,真是该死……”
“妈!”高菲忙以目视之,制止她口没遮拦的乱说。
“哪里怪他们?”郁传志忽然开了口,“姻缘天定,这婚结不成,也是天意。”
“天意?”高母猛地站起,逼视着郁传志:“你什么意思?哼,听说你和一个姓陈的寡妇不清不楚,我原还当流言蜚语,想你也算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不至于一点不知自重,没的你却说出这样的话,眼里还有我们家菲菲吗?”
“我原也没想高攀。”郁传志冷冷回道,“而且我确是喜欢人家,喜欢一个人也犯法吗?”
“你?”高母简直有点怒不可遏了,“还有这样恬不知耻的人!好,你不自重是你的事,却干嘛来招惹我们家菲菲?你到底想干什么?”
“妈妈,”高菲见母亲气成这样,又见父亲的脸色也越沉越重,虽为郁传志的话伤透了心,却一心自悔,希望能挽救自己的婚姻和爱情,遂插话替他辩解道:“他就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倔犟性子,妈妈你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说着又切切地看了看郁传志,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若以高母的意思,不用郁传志怎么着,这门亲也是做不得了,可宝贝女儿偏偏对他死心塌地,做母亲的又能怎么样呢?只得强压着怒火,恨恨地指着郁传志说:“看在菲菲给你求情的份上,我今儿个不跟你计较,不过你给我听清楚了,如果你再敢花心,不好好待我们家菲菲,那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是、是、是!”刚被儿子的话吓傻了的金仁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忙一边答应着,一边也大声责骂传志:“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说什么混账话呢?还不赶快赔不是?”
“妈,你用不着跟着人家教训我,”郁传志一股子气上来,说话更加没轻没重了,“我花不花心随便他们怎么想,起码我不黑心!”
“好哇,你这是骂谁黑心呐?”高母已经忍无可忍了,咬牙切齿的转向丈夫,“老高!你看看!你看看!”
“传志,”高局长终于黑着脸发话了,“你好歹是个博士,说话前也该掂量掂量,不要信口雌黄。”
气头上的郁传志本还想再顶回去,忽见高菲满眼泪水可怜巴巴,心里终是不忍,就不再吱声了。
“老郁呀,”高局长又语重心长地对郁天星说,“他们毕竟还是孩子,不懂事的地方,我们当父母的,也该管管才是。”
郁天星看看儿子,默默叹了口气。恰巧敲门声响,便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由院长陪同着,大多是县里一些有关部门的领导。
“是郭局长你们呀,请进!”高局长立即恢复了笑容可掬的状态,挥手招呼他们进屋。
县卫生局郭局长将礼品轻轻放好,极为关切地询问了几句高菲的病情,又安慰她静心养伤,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高局长瞧女儿泪犹在腮,无心搭理他们,就起身笑道:“她没什么大碍,谢谢各位关心。既然各位都来了,我们一道去看看那几位伤势较重的司机吧。”
“高局长真是一心装着群众,高风亮节呀!”众人一边奉承着,一边随他出了门。因其中有一位是副县长的夫人,高母也只好陪着一同去了。
“爸、妈,”高菲瞅了瞅郁天星和金仁芝,“你们也都累坏了,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想跟传志说说话。”
郁、金二人相互看看,出去轻轻关了门。
高菲独自面对郁传志,泪水复又流下。
“你的伤又不重,哭什么呢?”郁传志叹道。
“我的伤不在头上。”高菲抽泣着说,“我知道我做错事了,你恨我我也不怪你。可你又何必非要那样对待我爸妈呢?”
郁传志没有作声。且不论孰对孰错,高菲现在总是有伤在身,他其实不想这时候去说什么。
“传志,以前我做错了事,你都是让着我。这一次,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吗?”高菲恳求道。
“你把事做绝了,谁又能给你什么机会?”郁传志鼻子一酸,眼眶也湿了。
“可我也受到惩罚了啊。不然,有几个人会在新婚之日翻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