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郁天星点点头，“洁子，俺们这就走吧。”

陈梦洁暗暗松了口气，临走还不免感激地瞅了高菲一眼。

高菲嘴角一弯，表情似笑非笑。其实她确有几分得意，因为她这次看得很清楚，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陈梦洁虽衣着很干净，但毕竟破旧无形。更重要的是，她敏锐地发现了陈梦洁脸上风霜的痕迹，一双手更是因冻疮皲裂显得十分粗糙。高菲找回了优越感，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细腻光滑的纤纤玉手，摸了摸自己同样细腻光滑的面颊，“妈，二婶该等急了，我们也走吧？”

人都出去了，只有郁传志迷惑地怔在当地。

路上，金仁芝正夸高菲心肠好，忽见老李抱着孙子迎面走过。看他腻歪的表情，满足而陶醉的微笑，金仁芝不禁酸溜溜地感慨道：“唉，还真是想抱孙子了呢。”

“你家传志才多大呀，你就这么猴急了。”汪凤玲笑道。

“他都二十七了！嗯，周岁也二十六了呀。他那班子的崽们，现在小孩都能打酱油的了都！”

“都是念书念的，城里这年龄结婚还算早的呢。”高菲说。

“是啊，都是念书念的。好在传志念小学时还是五年制，又没留过级，加上硕博连读又省了一年，要不然这博士读下来，还不三十了哇！”金仁芝不无得意的道。又怪怪地冲高菲暧昧地笑笑，“菲菲呀，你虽比他小两岁，也是大姑娘了。结了婚，要早给俺抱孙子哦。”

“妈——”高菲红着脸微嗔了一声。心下却暗暗一惊，农村里还是这么重男轻女，看来还真得要个男孩才好，到时跟老二争家产，有男孩才有优势。

晚上近六点，金仁芝高菲二人才散场回来。见郁传志只煮了稀饭，也没有责怪，依然笑逐颜开，吃得还挺香。

“妈妈今天手气真好，尽是自摸。她们三家都输，就妈妈一个赢呢！”高菲夸赞地说。

“嗨！我要娶媳妇了，福气好当然手气好！你又在旁边，更添了喜气！不是吹，今个打到啥时候，俺包赢到啥时候！”金仁芝昂着头神气十足。

“那晚上接着打嘛！”

“她们那些人，看你手气好，晚上不得再找你了。”金仁芝鼻子里喷出个“哼”字，忽盯着郁天星问：“陈老奶奶的病什么样了？”

郁天星夹了块腊肉，说：“呼吸道感染，诱发老肺心病急性发作，有点棘手。”

“那干嘛不叫她去医院？”

“唉，老奶奶这种情况，去医院咋说也得个几千。她一百钱没有，新农合又没参加，咋住院？”

“那你还白治啊？会不会出事？”

“人洁子给钱了。至于病，虽然麻烦点，还能治。”

“那就好。”金仁芝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

这回高菲也暗自奇怪她的态度了，忍不住问：“妈，怎么个好啊？”

“傻丫头！”金仁芝高深莫测地一笑，“俺是怕那老婆子死的不是时候，冲了俺家的喜事！”

“噢。”高菲恍然大悟，会心笑道：“我说您怎么关心起她来了呢。”

郁传志重重放下碗，回他卧房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高菲也放下了碗，“妈，您快吃，晚上我有些话还想跟您聊聊。”

【第四章3】

这一夜，郁传志失眠的更厉害。脑海里尽是陈梦洁的影子。一幕幕，全是那些最美好如今想来又最伤痛的往事，放电影般的在他眼前反反复复地播放。初中毕业那年，他和陈梦洁都考得了好成绩，梦洁更是全县第四名。无论是中专，还是省重点高中，都绰绰有余。可那时她家里穷的每天只能喝两顿稀饭了，哪有钱再供她上学呢？陈梦洁本想勤工俭学去读师范，偏偏她妈妈在洁子姥自尽的刺激下，无法再面对家中的困苦，又偏偏在那时与人私奔了。陈父本性懒散，受此打击又酗酒成性，实在没钱买酒，他就偷。后来没办法再在本地立足，于是卷铺盖带着小儿子外出打工，留下一个老母亲和四个女娃守着空荡荡的家。早些年他还念点骨肉之情，偶尔寄点钱回来，后来渐渐的就音讯全无了。可就算有那寄回的一点钱，也是连吃都不够。加之那时候义务教育制度还未普及，中小学都是要交书学杂费的，陈梦洁的三个妹妹一样面临辍学的危机。但倔强的梦洁不想让妹妹们和自己一样没书读，想尽了一切办法，又去求自己以前的老师们和校长，终使三个妹妹得以继续上学。而她自己，除了苦苦支撑这个支零破碎的家，只能靠借来的高中课本自学点知识了。

已升入重点高中的郁传志深知这一切，于是省吃俭用，把节约出来的钱支援陈梦洁。同时又找些课本、辅导书送给她。两人的感情在和残酷的困境拼搏中愈发真挚，也不知不觉的从友谊慢慢转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相爱。——其实说慢慢的转变也未必对，因为以前在一起时不觉着什么，但自从传志去县里读高中开始，他每晚都会发疯般的想她了，而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