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误入蛊窝

（陆羽到峡州途中，去田伯成家找水喝，田伯成让陆羽有病返回，陆羽走不多远，果然肚痛如绞，只得返回……）

陆羽连夜奔走，一路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丧家之兽，终于在清晨时分赶到了蒙阳镇，来到他寄存枣红马的客店。那店老板还在梦中，被陆羽叫醒起来，一见是他，就叫道，客官，你怎么耽误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要马了呢！

陆羽说，我早给你讲过，我要耽搁好长时间的，你怕什么，我按天付你钱就是！当下就按原先的约定算了账，付过银子，去后院牵出枣红马来，见枣红马这些天养得膘肥体壮，心里高兴。那枣红马见了他，连连直打响鼻。陆羽骑上去就要走，店主说，客官你不吃些儿东西？

陆羽看天才蒙蒙亮，就说，不吃了，路上去吃，我还忙赶回去还马，不过，口倒是渴了，想喝点水。提到水，他忽然想起他的牛皮水袋忘带走了，想也好就留给吴茶作个纪念吧，这么久在她们家吃喝，虽说给了一些银两，但银两用完就没了，有牛皮水袋在，他们一家看到就会想起他的。

他就让店主给他弄点水来，店主用葫芦瓜瓢给他舀来半瓢水，他一口就喝干了，然后对店主扬扬手，催开枣红马，蹄声得得地直往成都府跑去。

天放亮时，陆羽才惊奇地看到，官道两边的一望无际的水稻田，来时谷穗还正灌浆，现在竟然已经成熟，沉甸甸的穗头低垂着，金黄一片。陆羽恍然知觉，秋已深，他在蒙山已过一个多月了。看着满地的稻谷在微风中翻波涌浪，十分的壮观，他忽然诗兴涌来，要做几句诗，但片刻，他就变得索然了，因为他一下想到了吴茶。

他想她此时怎样了，她一定已经得知他走了，定然痛不欲生，一定大骂他是忘恩负义的东西，或许，她可能一病在床，不吃不喝，要死要活的，吴春也在为她难受。那个王大牛去吴家了吗，他能把吴茶说动心吗，吴茶会回心转意嫁给王大牛吗？这些，他不得而知了，但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想不到无意间又伤害了一个美好而又多情的姑娘！从心底里，他是眷恋那座山，那个好姑娘的，但他又不能不走！他只能在心的深处，永远记住蒙顶山，记住吴茶！幸而他是骑着马，如果走路，他的脚就会沉重如铅，迈不动步了。

陆羽用了两天时间，很顺利地回到成都府，因为沿途人烟稠密，吃饭喝水全不成问题。但不知为什么，一路上，他都在想吴茶。在成都府还过马，结清了账，本来他还想去附近有名的青城山走一趟，去看看道家的胜地和都江堰工程。但是，因为想着吴茶的痛苦，他变得没心绪了，于是，他在那里歇了一宿，买了一套褐衣和干粮，和文槐书函一起背在身上，往朝南的方向上路了。这是早在竟陵就谋划好了的路，从这里南下走几百里到峡州，去那里访峡州明月茶，再往东去房州（鄂西）访仙人掌茶，然后就回竟陵整理书稿了。整个路程正好象一个圆圈。他不知道，几年后，他崇敬的大诗人，四十七岁的杜甫也要来到这里，而且一住就是将近四年，留下了许多传诵千古的诗句。

陆羽一路晓行夜宿，出成都府南下依然是平阳大坝，官道很宽也很好走，比起成都府周围，这里又是一番景色，许是气温要高一些，这里的水稻已经收割，田里立着一个个稻草捆，就象站着一个个小人。这里也和竟陵一样，一年要种两季庄稼，田野变得空旷了，一些勤快的农人已经吆牛耕犁板结的田块，为播种小麦做准备。田里地里都有许多戴着草帽的农人在忙碌，天上有鸟叫声，地上是吆喝牛声和人的说笑声，构成了一幅繁忙的农耕图。陆羽一路看去，竟有些陶醉了，想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自己该忙的事，他也得快点赶去峡州才行。当然他想到那里是过了采茶的季节了，看不到制茶过程，听人讲述他就了解了，再看一下茶畦，尝一下明月茶的滋味也就达到目的，不虚此行了。

几天后，地势渐渐突起成丘陵，波浪一般涌向天边，不过道路仍然好走。想着未来的访茶又不知是何一种经历，吴茶的事在他的心里才渐渐变淡了。

再走下去，山变得越来越高大了，人烟也逐渐稀少起来。这天下午，陆羽走得热渴，路上又没有水，干粮也没法吃，正焦急时候，忽见前面山弯处，出现一户人家，茂林修竹簇拥着一栋青房瓦舍，还隐约有狗叫声传过来，看模样应是一户富裕人家。陆羽大喜过望，急步赶上前去，那院门就紧靠路边，陆羽去叩门，院子里的狗狂吠起来，就听吱呀一声屋门响过，有人来到院里喝住狗，跟着院门哐啷一声也打开了，一个戴着凉帽的胖老头露出脸来，看到陆羽，先是一惊，继而眼睛一亮。陆羽急忙拱手作礼说，老丈，我是赶路的行人，走得渴累了，想求喝一点水。胖老头捻着山羊胡须，一脸是笑说，好，好，请进来。陆羽感激地说，那谢过老丈了！

陆羽进了院子，拴在院角的狗又凶凶地叫起来，把脖子上的铁链拖得哗哗的。老头喝住狗，把陆羽往屋里让。陆羽看胖老头衣着光鲜，房子也修得高大，堂屋大门的门枋足有两寸厚一尺高，更觉此户人家颇为殷实。

进了堂屋，胖老头让陆羽在一把木椅上坐了，对陆羽说，老夫拙姓田，名伯成，你就叫我田伯吧，客官贵姓呀？

陆羽忙说，田伯，我姓陆，名羽，字鸿渐，给田伯添烦了。

田伯成说，原来是陆公子，别说那些添烦的话！我见你说话举止文雅，陆公子一定是读书人吧？

陆羽说，惭愧，陆羽只读过几年书，无缘科举，成了浪迹天涯之人。

田伯成笑道，陆公子自谦了，老夫眼力果然不差。又对着里屋大声说，夫人，赶快出来见客！应声便见侧边的门帘一挑，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仆扶着一个凸额凹眼，尖嘴尖腮的老太婆走了出来，见了陆羽便挤出一丝笑。胖老头介绍说，这是老夫的内人杨氏。陆羽连忙站起来参见行礼说，夫人，打扰了！

老太婆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胖老头问，还有茶汤没有？

老太婆说，茶汤不是让你喝完了吗？

那——田伯成迟疑一下说，让邱妈去烧吧。

那个女仆转身要走，陆羽忙说，我喝点冷水就行了，喝冷水凉快。

田伯成就朝女仆一挥手说，去舀点水来。又对杨氏挤挤眼，杨氏就随女仆一起进去了。

田伯成过意不去地对陆羽说，陆公子，委屈你喝冷水了。

陆羽说，冷水正好解渴。

女仆用葫芦瓢舀了水出来，陆羽接过来就喝，他真渴了，半瓢水一气喝完。杨氏在侧门口扶着门框，见陆羽喝光了水，就抿着嘴朝胖老头笑，田伯成也对她报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