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笑道,好好,这是我最喜欢的。他没有什么礼物送给这家人,就在用土碗喝着蒙顶茶茗的的时候,他拿出自己在成都府买的干粮让大家吃,他们一家也都不客气地吃起没去过的大地方的饼食。
吴春说,陆公子,我们虽说是住山里,却也有一好,就是这五黄六月很凉快,这种天,山下的人一天到黑离不得扇子,可我们这儿,衣裳穿少了还不行哩!另外,庄户人讲究个柴方水便,我这里也全占齐了,吃水有蒙泉井,那水喝着回甜沁凉。至于烧柴,就更别说了,拿把弯刀上山,林子里的死树干枝多的是,顿饭功夫就背一大捆干柴回来!吃的呢,虽不能种稻,可用茶去蒙阳镇换米,圈里有猪,院里有鸡,房后有菜,山上还有野味,离人世也远,没有兵火的侵扰,日子还是好过的。
陆羽说,是呀,这里是好地方,我上山来就觉着凉快!这是真话,他虽说上山走热了,可到这里不一会就凉快起来,从山林中一阵阵吹过来的风,让人爽快无比。心想,这里既出好茶,又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当灶锅里溢出老腊肉的香味时,吴茶忽然把哥哥叫出屋去,兄妹俩咕咕咙咙地说话,就听吴春惊讶地大声就了句,你这疯女子,真是疯女子,刚结识的人你就说这事,也不怕人笑话!再说,人家大牛那头咋办?
我不管!吴茶说得一句,声音又小下去,兄妹俩又说一阵,就见吴春满脸怒气地进来,一见陆羽,忙换出笑脸,说,喝茶,喝茶,这谷芽茶好喝吧?饭一会就好!
陆羽说,谷芽茶都这么好喝,那贡茶和出卖的茶就更好喝罗?
吴春说,当然,蒙顶贡茶是最好的茶,那是仙茶,我们平民百姓是很难喝到的。那种茶香气清高持久,滋味醇厚鲜爽,但我们是喝不到的。接着,吴春就讲每次贡茶园开园采茶,官府都要派人来监采,监制,制完全部拿走。大路茶是供送到城里卖销的,一般茶农只能喝这种“谷芽”散茶了。
说话间,吴春女人已把饭做好了,就在堂屋里摆上木桌,老腊肉炒竹笋,老腊肉炒木耳,清炒豆角,土豆煮南瓜,菜虽简单但很受吃,吴茶先连饭带菜盛了一碗端给里屋的父亲,吴春抱出一个酒坛,用自酿的米酒招待陆羽。吴春女人和吴茶也一起喝,吴春说,山上湿气大,常喝酒可去湿,免得象父亲一样得风湿病。吴春又说,不但喝酒,还要吃辣椒,就是那!他指着门口吊着的一长串红辣椒说。陆羽吓一跳,想吃那东西人受得了吗?
陆羽也不客气,就和他们一家围桌而坐,互相说过一些客套话后,就吃喝开了。酒过几巡,互相敬过,每人的脸就泛起了红色。这时吴茶就向哥哥挤眼睛,然后端了饭碗出去了,吴春又和陆羽喝了一杯,说,陆公子,听我妹妹说你是远天远地来考校茶事的?还要写啥子茶书?
陆羽说正是,还望大哥帮助!
吴春听了却是沉吟不语,只默默地喝了一杯酒。陆羽意识到什么,端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急忙问,大哥,有问题吗?
吴春方正的脸凝然无表情,倒是他的女人忍不住说,有啥你就说呀,闷起做啥?
吴春又喝了一杯酒,终于说,兄弟,你远天远地的来,吃了那么多苦,我也不好拂你的意,你是要做大事的!可我们也有规矩,采茶制茶都不让外人看的,,尤其是那黄芽、石花的制作过程,更是不能外传,这有官府的人监管着哩——
陆羽急得说,那就望大哥帮忙!
这忙我想帮也帮不上呀!
那真不行了?我好远的来哟,路上人都差点死了……
吴春突然看着陆羽说,办法倒有一个,不过就要委屈兄弟了——
不要紧,只要能访茶,什么委屈都能受!
是吗?吴春的眼里放出光来,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别走了,我们成一家人,做我的妹夫吧,我妹子看上你了,说你是个读书人,以后要成气候的。其实成不成气候对我们倒无所谓,主要是你读过书,识文断字,有了你我们一家就不会受骗上当了——你不晓得,我们家吃不识字的亏太多了!
陆羽一听这事,顿时呆了,什么样的事他都能委屈,而这事……却是万万不行啊!且不说访过这里的茶后,他还要去几个地方访茶,主要的,是他心里有季兰姐姐啊!
见陆羽不说话,吴春说,本来附近有个也是种茶的小伙子叫王大牛的,很喜欢我妹妹,追我妹妹追得很凶,我妹妹都动心了,可是她碰到了你,就变了主意,这也是你们的缘分了。又说,秋茶过几天就要开园,只要你答应这事,我们成了一家人,就任何人也不能拦你参加皇茶园采茶制茶了,我还带你去山上看野茶树王……当然,如果你不答应,你马上就走吧!
吴春看着木了一般的陆羽,说,陆公子,你意如何?
陆羽一时怔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酒杯。
吴春失望地说,看来我们成不了一家人了,陆公子,请吃过饭就往回返吧。
忽然陆羽将手中那杯酒一口干了,说我答应!说这句话时,他忽然想起自己租的马还寄养在蒙阳城的旅店里,张嘴要说此事,却又心里一动没有说。
吴春大喜,朝外喊道,吴茶小妹,快进来,陆公子答应了!
一直在门外心情忐忑的吴茶走了进来,脸红红的,却是压不住的兴奋,她在酒坛边拿起舀子,为陆羽的酒杯加满酒,然后忽闪着眼波看陆羽。吴春说,小妹你和陆公子喝一杯!吴茶就听从地端起酒杯说,我敬陆哥一杯!陆哥,你是读书人,以后我有啥子不对的地方,请你担戴一点!
陆羽含混地答应着,和吴茶一起喝了酒。
吴春女人也高兴,又到厨房去加了些菜来。吴春也敬陆羽的酒,说,陆公子——呵,以后我得改口喊妹弟了,听说你对茶事很有学问,以后就和我们一起,把我们蒙山茶搞出大名堂来。你和小妹的事,现在就开始做准备,新房呀新衣啦都好办,到时再杀一头猪,菜是地里现成的,把附近的茶人请来吃席,你们就把房圆了,父亲和我这当长哥的也就完了一件大事!陆弟,我们是山里人,说话不拐弯,直来直去哈,有啥子差了的你就莫怪!
吴茶低了头,却拿眼睛偷看陆羽,陆羽嗯嗯地点着头。
吴春十分高兴,吼一声,再倒酒,今天我们自家人醉一台!小妹,你一会给陆弟安排床铺,陆弟就住挨着我们的那间房吧。明天,我把开茶园的事安排好,把采茶的人招呼过,后天,我就带陆弟看皇茶园,然后去看那棵野茶树王……
天摸黑时,吴茶早早为陆羽端来洗脸洗脚的热水,陆羽惊奇地看到洗脸盆和洗脚盆都是松木板制作的,外面用篾条箍着,洗脸盆小,洗脚盆很大,吴茶将洗脸盆放在洗脚盆里,洗脸盆里装着热水。陆羽看她端着盆子很吃力的样子,很过意不去,说,你招呼一声我自个来端嘛。吴茶从肩上取了毛巾弟给他,瞪他一眼,说客气哪样!他让陆羽洗过脸就将水倒入大盆洗脚,又说如果要洗澡,就将大盆拿着到井边上打水洗,还不好意思地说,我们都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