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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临邛赌茶

(陆羽来到蜀地,在临邛与店掌柜就赌茶获胜,一时轰动临邛。)

大山的皱褶处,陆羽背着布袋,手拿着牛皮水袋,一个人踽踽独行着。

在失去了峰牛后,又一次失去了心爱的白灰驴,陆羽可说是痛彻心肺,这两个宝物可都是恩师崔国辅大人送的啊,回去怎么向崔大人交代啊!陆羽哭了,在白灰驴的一堆白骨前,望着那些骨头上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红肉的白骨,陆羽悲从中来,伤伤心心地哭了。

经过两天的磨难,年轻的陆羽瘦了一截,他的嘴边冒出了胡须,颧骨突出,额上的疤显得大了,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他哭着时,心就有一时发灰,想牛和驴都没了,还考较什么茶事,干脆打道回府,返回去得了,回去努力挣一些银子来赔崔国辅大人。不过陆羽是个倔犟的人,他马上想到,崔大人送他牛驴,是为他考较茶事用,就这么回去,能对得起崔大人吗?能对得起李齐物大人吗?今后还有脸去找季兰姐姐吗?他马上下了决心,再苦再难,只要没死,就别说没了牛驴了,他就得把考较天下茶事的事情继续下去!,这也是在他的生命中给了他巨大帮助的人希望他做的啊!虽然没有了牛驴,但他人还在啊,身上还有杜中丞赠送的银两啊,做盘缠足够用好久了。这么一想,他又振作起精神,刨了个坑将白灰驴的尸骨埋了,再次踏上山道。现在,他要直奔雅州蒙顶山,去那里见识大唐著名的贡茶黄芽、石花,还有那个皇茶园,这是他心仪神往已久的事了。那个襄州识茶懂茶的白姓老者的讲述,这么多年来,可是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

走在路上,陆羽还是想着白灰驴,他象回忆一个亲人那样想着白灰驴的点点滴滴好处。这一路行来,白灰驴出了多少力,先是做他的乘骑,峰牛没了后又为他驮载东西,虽然有点调皮,总的仍算温顺。是什么大野物这么凶狠,竟将那么大的白灰驴吃得剩一堆白骨,没说的,这肯定只有吊睛白额大虎才会有此本事,如果他与白灰驴在一起,那老虎可能首先要吃的就是他!这么说来,还是白灰驴代他而死了,也就是白灰驴救了他!那么说,白灰驴救他两次了,在金州,是白灰驴出其不意的奔逃,解了他被一伙地痞围着脱不开身之危;还是因为白灰驴被杜中丞看到了,才使他在困境中得到援助,才能捱到今天。白灰驴啊,没有你,我陆羽恐怕也活不在世上了!

想着白灰驴的好处,陆羽不觉又泪流满面。

就这样晓行夜宿,一路也还顺利,过完巴山山脉,然后是丘陵地带,不久又进入平原了。平原呈现另一种风景,只见平畴沃野千里,稻秧碧绿,田边地角则长着高高的桑树,在满眼翠绿中,夹着竹林环绕的青房瓦舍,鸡鸣狗叫,足让陆羽眼前一亮,精神一振。走在这样的地方,他就不会为干粮和水心焦了。此情此景让他倏然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汉江平原,想起了那里那些对他恩重如山的人……他想做诗,可是自从失去峰牛起,他就没有诗兴了,现今又失白灰驴,心情沉郁,就更做不出诗了。

没有几天,陆羽就进入蜀郡的治所成都府了。蜀郡原叫益州,天宝元年改为现名,依旧设大都督府,督剑南三十八郡。那是下午,当他一路风尘,从北门进入城区后,他一下被这个城市的繁华惊住了。他在大街上徐徐行去,但见城郭街道井然,到处是花草树木,街道两边都是高大的芙蓉树,芙蓉树绿色的阔叶把阳光全遮了,只有斑斑点点的金黄在石板上变幻。因为有树,所以虽是七月天,走在下面也很凉快,使他一下觉得舒适。在树的后面,各种商铺一家挨着一家,过往行人衣饰鲜亮整洁,谈吐不俗。此时蜀州属于剑南道,节度使府也在成都,节度使由杨国忠遥领,由留后李宓统揽道府事务。

陆羽向人打听着路,在城中心的少城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他先要了一桌丰盛的酒饭,美美地吃了一顿,再让伙计提来热水,痛快地洗了一个澡,就倒上床睡了。他已经不知多少日子没在床上睡过觉了,这一睡竟睡到第二天下午,他换上士子冠服,吃了饭,把他换下的褐衣让伙计送到浆洗铺去洗补,看看太阳西落,天凉快下来,就起身到街上闲逛。

此城民风醇朴,人人说话轻柔动听,他这个山南道人听着也不费劲,因为到这里游历的外地人很多,人们对他这个口音异常的外地人也不奇怪,陆羽学着他们说话,尽量把语句说得慢一些,交流也就不成问题了。

他在一个墙边看到贴着不大一块红纸,上面写着:天红地绿,小儿夜哭,请君念过,从此不哭!他读了后不知是怎么回事,恰有人也来看念,就向那人问起,才知是蜀地风俗,有刚出生的小儿喜夜哭时,家人就写这么一个红贴,四处张贴,让人看念,据说这样小儿就不夜哭了。陆羽听了不由哑然失笑,真是一方一俗。他就连念了几次贴上的句子,希望这家小儿夜里再不哭了。

因为有都江堰水利工程,蜀州成了富庶之地,也是历代英雄豪杰角逐的地方,成都更被人称作锦官城。作为读书人,陆羽早知道蜀州是汉末三国鼎立时蜀汉之地,大政治家诸葛亮就是在成都辅助刘备展示他的文韬武略,他的前后出师表是陆羽倾服的文章,他就是在《隆中对》中誉益州为“沃野千里,天府之土”的。陆羽在大街上转了不久,即深感襄州白老大人果然说得不错,蜀人确是好茶好饮,只见街头巷陌到处都有茶肆,而他们喝茶的方法也是别具风格,木桌竹椅盖碗盏,人人喝得随意,喝得自在。而他们喝的茶很清,也不加作料,将捣碎的茶末在大茶灶上煮一下,装在大茶壶里,矮瘦的掺茶老头就提着四处跟茶客倒,这与自己倡导的清淡雅致居然完全吻合。

陆羽见了茶,喉咙里就伸手。他在一棵大黄桷树下的茶肆坐了,竹椅子发出嘎嘎的声响,掺茶老头一见他坐下,马上一手提了茶壶,一手夹着一摞碗盏过来,问客官你喝茶?陆羽说是,还问了茶钱,并不贵,不过几文开元通宝钱,就可以喝饱。陆羽拿出几文钱放在木桌上,那老头把钱收了,哗一声将碗盏散在桌上,将一个拳头大的小碗放在一个铁片制的凹船里,提茶壶的手一扬,茶汤就如黄龙一般从壶嘴里窜出,让陆羽又长了见识。

陆羽学着别人,用碗盖拨着茶汤上的泡沫慢慢品味,一边听旁边的人闲扯“龙门阵”(川话聊天之意)。茶是好茶,入口生津,齿颊生香,确是别有风味。他问掺茶老头茶叶产地,果然回说茶叶来自雅州蒙顶山,说此茶只是下品,如果喝上品茶,那一辈子也忘不了。陆羽就问去雅州蒙顶山的路,掺茶老头说不远,出南门往西,有三百来里路,还是官道,路好走,不过——掺茶老头习惯地看一眼四周,说客官你如要去,先时倒没啥子,只怕现在那里有些不太平,你听客人们都在讲此事呢,你听一会就晓得了!

说过,矮瘦的掺茶老头又去给别的茶客掺茶去了。

陆羽就边喝茶边细听旁人谈论,渐渐就听出了些眉目。原来是刚发生的事,说是遥领剑南道节度使的宰相杨国忠,想立战功,让留后李宓将兵七万去打南诏国(云南),那南诏蛮酋阁罗凤很有计谋,闭城固守,不与唐兵接锋。不久李宓粮尽,士卒又得瘴疠,饥饿加病,死去十之七八。李宓无奈只得撤退,那阁罗凤乘势追击,结果李宓被活捉,全军覆没。消息报到杨国忠那里,杨国忠阴着继续又发兵再征讨,前后死二十万人,仍然不胜,没有人敢说此事。杨国忠却向玄宗皇帝报告取得了胜利,让玄宗皇帝高兴了好几天。他对高力士说,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知道内情又不敢完全说破的高力士说,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得谓无忧也!玄宗皇帝无奈地说,卿勿言,朕徐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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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圣陆羽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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