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
才十来天,小姑娘金多至少发了三十多次脾气,一天三次,平均下来,吃一顿饭便动一次怒。每次春生一过来,她立马喜上眉梢,瞬间变成了唧唧喳喳的小鸟;春生一走,小鸟的脑袋“啪嗒”一声垂下去,就像秋后霜打过的茄子。
这事没能逃过金子娘的眼睛。这天晚上,她拉来春生,递上去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她要和他约法三章,立字为据。首先,春生作为金多的生父,光拿抚养费不好使,要物质和精神双付出,他必须每个礼拜陪金子和金多出游一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其次,春生要挑起家里的重活脏活,例如买煤劈材扛米盖房,即使家里没有男人,也要制造有男人的假象;最后,春生给他和董圆的孩子买什么,就必须给金多买什么,不偏不向,不能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春生听完,抿嘴一乐,脸上还了阳。写完字据,摁下手印,他感到心里无比畅快,当了一年的技术科科长,数这次的签字最合他心,从此以后,他和金子又开始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几乎爱上了这些在别人眼里的麻烦和责任。他满口应下来,说,有我一口吃的,就有金多吃的,我朱春生可不是那种丧良心的人!
金子的脑袋里出现了一片白霜,她看见春生那种无辜而慷慨的脸,泪水顿时流下来。此刻,她暗下决心,不能再让春生当替死鬼了。
“娘,金多的爹不是春生,是……。”
春生一拉金子,脸上浮现出慷慨的微笑:“你瞎说个啥?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不能把我的劳动果实甩给别人啊,这对我不公平。我就是再丧良心,也不能小鱼撵花猫,自个儿找死啊。”
“娘,我说的是实话!”金子不理会春生,她朝着娘嚷嚷着。
“你再说一个?”春生举起手,他显然是怒了。
“金多不是你闺女,是林……?”
“林”字刚出口,春生的巴掌也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顿时传出来,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声——那来自于金子的胸腔。
春生狠狠说:“有种你别在家里说,走啊,跟我到街上喊,你就喊吧,把全艳粉街的人都招来。”
金子捂着脸跑了,她沿着艳粉街跑到了台湾街,在一个修鞋摊上停了下来。北风吹的猛烈,可鞋摊上却是热火朝天的,那个只剩下一只腿的鞋匠在纳鞋底,身边围了几个半大的孩子。春生从后面跟过来,把大衣披在金子的肩上。
春生说,没爹的孩子长大了心里肯定会出问题,我愿意当金多的爹,哪怕只当十几年。金子心里暖和极了,她只是不想再让春生受委屈了。
春生感叹道:“你要是说了实话,一切可都没了,建业铁定和你离婚,你还会失去金多。趁我还年轻,有干劲,有热情,能办的我都替你办,能往我身上赖的你就赖,可我一个人来。”
那天之后,朱春生摇身一变,成了金多眼里的魔术师。他每周来一次,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皮包里、里怀中变出点心、糖果和玩具,就连孩子们喜欢的冰车他也能造得出来——两根铁条磨锋利了,上面铺一块方块的松木板,再配上两把小巧的冰钳子。冰车造好后,金多跟着春生跑到艳粉街西边的冰场溜冰,小家伙甚至迷恋上这个游戏了,春生不来的时候,她便缠着金子同去。
家里的灯泡坏了,金多会喊,找爹去啊,爹个子高;家里的劈材没了,她一蹦三尺高,像只小鸟一样飞到春生家,小鸟喊,爹,我家的柴火没了,我好冷啊,说完她装出一副被冻得瑟瑟发抖的鸟样,让人既疼又怜。有一次,春生跟她说,她生日那天给她买个特别的礼物,她记下了,之后每天都会问金子,娘,我什么时候过生日?
金多生日那天,董圆因为动了胎气被春生送进医院。金子跟女儿撒谎说,你爹出差了,今天不过来了。金多伏在窗台上,手托下巴,从中午等到太阳落山。晚饭前,她突然站起来,喊,爹来了,爹来变戏法啦。金子朝窗外一看,春生手捧着一个蛋糕盒走进门来。
日子在雨雪的裹挟中悄然流逝了,如果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春分过后,董圆给老朱家生下一个男孩,春生爹高兴地把烟杆磕到脑袋上了,他给孙子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朱大全,取高大求全的意思。当了真爹的春生一如既往,他并没有因为有了孩子而忘了金子和金多,他来的次数更多了。董圆明里不说啥,可心里把金子和金多看成了仇人,她不再来统计办公室了,需要实验数据时只打电话,让古孟杰给她送去。她和春生吵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到最后,俩人大打出手,一个鼻口穿血,一个身负内伤。
这就危险了,金子想。
于是,金子来找春生商量对策,没成想吃了闭门羹。春生的话很直接,他不能违背他许下的诺言,即使和董圆离婚,他也要照顾金多。没过几天,春生从台湾街找来一个退休的音乐老师,他出钱雇人家教金多弹钢琴。
金子将计就计,她和闺女说,爹要出门做生意去了,你只有把钢琴弹好了才能见爹。金多撅着小嘴问,我学会弹钢琴就会见到爹了,每天都能见到吗?金子答,弹好了一个月见一次,弹不好,一年都见不到。
金多抿着嘴乐了,说,我能学好。
而后的这个夏天,一身臭汗的工人们总会在下班途中被破败、萧索的胡同深处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所吸引,他们猜测着,狐疑着——这美妙的声音居然来自于一个六岁的孩子。他们之中的有人吃过晚饭便踱到金子家门前,有的人搬来了板凳,有的人拿来象棋,有些人围坐在一起打牌,纳凉。遇到听不到琴声的时候,他们走进院子,打探个究竟。他们都说,琴声要人命啊,这突然听不到,心里咋没着没落的呢?按照约定,春生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收拾场院,劈材买米,被金多喊着爹,在那要命的琴声履行着一个他的诺言。
这天晚饭后,大雨一直下个不停,金多弹有模有样的坐在钢琴前弹奏车尔尼599中的某个段落。金子和娘抬着头,看着水滴从屋顶落下,地上,炕上,钢琴上摆满了盆,滴答滴答的水声和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连成一片,越发悦耳。金子娘说,这简易房子住的不踏实,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赶明让春生带人修修。金子低着头,应了一声。突然,棚顶裂开一个口子,雨水顺着口子倾泻而下。金子抱着女儿,拉着娘,往外跑。——轰隆,轰隆。——整个房盖塌下去。
几个人跑进屋,她们发现,那家钢琴从中间裂开,一根大腿粗的梁木压在上面,就像一门被炸毁的耷拉脑袋的榴弹炮。
金多冲过去,哭喊着,我的琴,我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