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
春生家门外传进来的脚步声有些奇怪，那脚步之重犹如打夯机的锤头敲在地面上，细细听来，锤头上似乎还挂着两斤棉花，夯声过后，连接着猫一般轻盈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金子娘搀扶着酒醉的春生踏进门来。春生往前探探身，好像倚在了一片浓雾上，
“啊，爸，妈，姐，金子，都在啊……今天本科长高兴，喝了点儿。”金子开门见山，问他啥时候离婚？他开始云里来雾离去了，一会说当了官不自由了，一会又说他没醉，能喝一斤白酒，玉皇大帝都喝不过他。几分钟后，他突然转过头，一脸严肃的对金子娘说：“妈，你看这像话吗？为了占厂里的便宜，她们就催我离婚，我一个堂堂的技术科长咋能占国家的便宜呢？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厂里发现了，我这叫啥，叫占社会主义房子，弄不好要进大狱，判个十年八年的。妈啊，，你说咱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弄那些鸡鸣狗盗的东西干啥？妈啊，你放心，等厂里分了房子，你就搬过去，咱们一起住。妈啊，这事你做主，你可不能像她们那样见财起意啊。”
金子娘点点头：“这才像话，咱不能为了占便宜就离婚啊，婚姻不是儿戏。”
门外夯声又起，众人转过脸望将过去。门帘先是露开一条缝，一个水桶顺着门缝递进来。金子娘问，里面装的啥啊？春生站起来，摇摇走到水桶跟前，说，里面是……董圆。
春生拎起水桶，顺着门帘缝隙递出去，然后合上门帘。“以后你别给我送猪下水了，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怎么说我现在也是技术科长。”他擤了一把鼻涕，说，“我不能再耽误你了，董圆同志，你找户好人家嫁了吧，好男人到处都是，你何必在我这树上吊死呢？”
水桶又把水桶从门缝塞了回来：“我深信，我是一个为受你的折磨而来到这世上的女人。”
春生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红皮，递了出去：“我领证了，请你不要再打扰一个有家室的好男人。”
门外传来咆哮声，紧接着，两张红皮顺着门缝飞进来：“朱春生，我真的不愿意用脚趾头鄙视你，但是你逼我这么做的！你信不信，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金子她娘。”
“说吧。”春生捡起红皮，擦擦上面的灰，说，“你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拍墙上，想抠都抠不下来！”
夯声远去，里面夹杂着哭声，那哭声仿佛来自于她的胸口，杀猪的人常常在举刀时听见类似的闷叫声，他们也搞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猪的，它飘渺又撕心裂肺。董圆想必是心灰意冷了，但她自始至终也没说出她所知道的秘密，她一定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她比谁都爱春生，今夜她的爱比死还冷，金子心中暗想。
（接上节）
第二天，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拖拉机厂主楼前。驾驶室里跳出来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他穿着黑色的中山装，衬衫雪白的让人想起遥远的长白山上的雪，墨镜褪下，露出一双跟健壮如牛的身体极不相称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他拉开后门，挽着一个胖姑娘下了车，二人走进主楼。
“董副主任，这个大兄弟是谁啊？”古孟杰一边上楼一边问。
董圆一甩头发，甩出了一股贵妇人的风韵：“我对象，你就别惦记了。人家是‘为人民服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张小宝。”说完，她挽着张小宝，扭着被紧身牛仔裤裹得圆嘟嘟的屁股走上楼去。
春生迎面走过来，立即被搔首弄姿的董圆吸引了。
“董圆，你旁边这位是谁啊？”
“我对象张小宝，帅不？”
春生满脸通红，把遮在皮肤的微笑纤维活生生咽进肚子里。“帅啊，张小宝同志，董圆是个好姑娘，请你好好待他。”他亲切的握着张小宝的手，使劲摇了摇，说，“你还别说，你俩有夫妻相，尤其是脸蛋下面的嘟嘟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肉！？”
“朱春生，你个王八羔子，你给我滚，马不停蹄的滚。”董圆破口大骂。
春生咳嗽着，终于忍受不了，他一边滚一边笑着。
董圆扭过头，喊道：“朱春生，你给我滚回来，我有事找你。”
春生折回身：“啥事啊，董厂长要听我报告呢？”
董圆赶忙问：“我有对象了，难道你心里一点都不难受？”
春生摇摇头：“我打你心眼里替你高兴，多好的一对啊，绝对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董圆一跺脚，张小宝心领神会，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片子，递给春生。“我是为人民服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受董圆同志的委托，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张小宝眼角里堆着雪，说，“据我了解，你和金枝同志在12月8日这天在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对啊，这事犯法吗？”
“你说对了，犯法。据我了解，金枝同志和林建业同志已经结婚5年，育有一女。如果情况属实，那金枝同志将犯有重婚罪。”
春生望了一眼董圆，见她双手插在裤兜里，得意洋洋的吹着口哨。“董圆，你咋把手插兜里了，过来帮我解释一下啊。”
“哼，没人牵我的手，我就……揣兜里，不行啊。”
春生把张小宝和董圆让进办公室，露出一张被人踩到尾巴却不敢喊疼的诡笑的脸。董圆让他点烟，他不敢倒水，烟炮递上去，洋火划着，他说，都是误会，误会。张小宝递给他一份协议书，，说，把离婚协议签了，我保你啥事都没有。春生瞄了一眼，说，签了就没事了？董圆翘起二郎腿，答道，这事我说了算，如果你不想看见金枝同志带着脚镣蹲大狱，那就赶快签。春生走过去，一拍桌子，董圆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站起来，说，你要干啥？春生掷地有声，只有三字，我不签。董圆着急了，说，你不怕金子进监狱吗？春生莞尔一笑，说，她没罪，是我强迫她跟我领结婚证，要蹲大牢我蹲，咋地？董圆抢过那份离婚协议书，掩面跑出办公室。
“春生把你琢磨透了，他赌你不会真的把我们告法院去。”金子坐在统计办公室里安慰着哭泣中的董圆。
“我就吓唬吓唬他，可他软硬不吃，木鱼脑袋还会拍桌子了。”董圆哭诉道。
金子问：“我有办法。”
（接上节）
金子的办法看起来非常简单：她亲自下厨为春生炒几个好菜，邀上春生、古孟杰和董圆，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先讲道理，一个红脸，两个白脸，然后灌醉春生，借着酒劲让让他签了离婚协议，并摁上手印，如果计划不成功，那金子就以自杀相威胁。至于为何要请古孟杰，金子的解释是，在古孟杰家请客方便，她一个人住，娘不可能来搅局。
饭局开始后，三个女人发现，春生比以前精明多了，他只管把那些好吃的吃食往嘴里塞，至于酒，他则是小口小口的抿，实在搪塞不过去啦，他也只喝一盅，但能歇上半个小时。古孟杰嘲笑他喝酒太怂，哪里像个男人？他只是微微一笑，答道，我知道你们三个娘们是啥意思，不就是想把我灌多了，然后严刑拷打，签字画押。
这酒喝得极为萧条，天色已晚，一瓶白酒只下了半斤。借春生上厕所之机，董圆抢过春生的杯子，把准备好的白色药末倒进去，迅速摇匀。
董圆给金子使了个眼色：“执行下一步计划。”
春生回来后，在三个女人的攒对下喝了最后一杯酒。慢慢的，三个女人变成了六个女人；慢慢的，一个金子变成了四个金子；慢慢的，天旋地转，他眼前的世界横了过来。
第二天，春生睁开眼，他听见阵阵哭泣声传入右耳，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埋在被子里，悲歌骤起，他转过脸，朝自个儿的被窝瞄去。突然，他坐起来，卷着被子跳到床下，但还是盖不住赤裸裸的上半身。
“这是咋回事？”他问。
“朱春生，你个王八蛋，你欺负我，我告诉我爸去！”董圆从被子里探出头，披头散发，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咋可能？”春生瞪着大眼睛回忆道，“我记得我喝了一杯酒，后来就晕了，后来我就啥也不记得了。”
一片白色的床单飞过来，盖住春生的国字脑袋，他闻了闻感觉不对，把床单从头上抓下来时才发现，白色中间一片红。“我是个禽兽，禽兽啊。”他骂道。
“你连禽兽都不如。”
春生甩甩时髦的三七开头发，咬着牙说：“董圆，你放心，我会为你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我要让你蹲大狱。”
“董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一会就跟金子离婚，咱俩下个月就办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