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
李秀荣和林国栋离开沈阳回济南这天,是金子生命中重要的日子。李秀荣大抵清楚了目前的态势,她不再逼迫金子和建业离婚了,在火车启动的一刻,她沉浸在晨光中,使劲摆动双手,仿佛一个即将离家远行的孩子一样,她开始有了更多的眷恋。火车慢慢加速,消失在晨光的臂弯中。
“嘿,瘟神走了,咱们谈谈自个儿的事吧?”春燕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着有棱有角的字条,说,“我们帮你解决了李秀荣,你也应该放开春生了,对吧?”
春燕和董圆站在金子背后,她们脸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好像是精神已经紧张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金子淡然一笑。“有办法。”她见春燕和董圆母鸡一样的伸出脖子,一副急不可耐的表情,便接着说道,“我跟娘说了,要是我跟春生假离婚的话,春生能分到一套房子,我的宿舍也还归我。要是不离婚,那宿舍就归别人了。”
春燕赶忙问:“你娘同意了?”
董圆的嘴笑得合不上了:“就他娘那爱占小便宜的性格,能不同意吗?离了可以再结嘛,反正都是占便宜。“
“那就这么定了。”春燕拉着金子走向出站口。
当天晚上,在春燕的指挥下,金子一干人等开始离婚后的分家行动。金子的嫁妆和细软被装在三辆倒骑驴上,浩浩荡荡的杀向金子宿舍。春生还是有些不情愿的,她和金子虽说是假婚,但至少还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这一分家,就相当于有人拿刀剪断了他的脐带,从此,她和金子只能以兄妹相称了。倒是金子娘颇为开通,她一边指挥众人从车上卸下大小三件,一边安慰春生。
“生子,别难过,不就是分开个一年半载的嘛。要不这样,晚上我把金多抱走,你悄悄来,再悄悄走,不碍事。”
“妈,这事儿可不能含糊,要是让厂里发现了,非得给我扣一顶贪污受贿的帽子。”春生眼里闪着光,说,“要离,咱就真离,等房子分配下来了,咱再复婚嘛!”
“对,对,复婚。”金子娘抱着电视机,乐开了花,“复婚可不能像上回那么简单,咱在国宾楼摆上几桌,毕竟我们生子是技术科科长了。”
这是个欢庆的时刻,这是个让人浑身绷紧的肌肉彻底放松的时刻,众人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离婚分家的快乐,尽管是在演戏,仍旧是欺骗得来的快乐,但它和真实的快乐并没有什么两样。金子离婚,离开春生,奶牛的使命宣告结束;春生摆脱假婚,塞在众人喉咙处的石头该落地的落地,该吐出来的也可以纵情的呕吐了。春生歪着脑袋冷不丁的发现,董圆正拍着手朝他傻笑,那意思他懂,她是说:“小样,看你这回往哪跑。”
金子娘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散伙饭,帮忙的,主事的,撒着欢的喝上了。晚上十点,众人散去,金子娘点了根大前门烟,沉默良久,他一拍大腿,突然缓过劲来。
“不对,不对啊。”
金子把心提到嗓子眼:“哪不对啊?”
“你看,你和春生离婚了,是演戏!”金子娘按灭烟头,说,“你们搭台唱戏得有观众吧?”
“王大彪,古孟杰,董圆他们都是观众。”
“不对,他们不能代表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说完,金子娘套上棉袄,系上围脖,说,“我去趟艳红小卖店。”
金子问她干啥去,金子娘笑着,说,她要向艳粉街的广大人民群众宣布一下,她闺女和春生离婚了。金子跟在娘后面,踏出大门。金子娘不亏是个过来人,当年她在生产队是出了名的文艺骨干,是个小嘴一张能让老少爷们直眼的角色,她跟艳红小卖店里打麻将玩扑克的老少爷们半大妇女说,以后不能再搞娃娃亲了,你看我闺女和春生就是失败的例子,结了婚才知道性格不合,追求不同,没有啥共同语言。她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还是自由恋爱好,以后你们都得提倡啊。
“娘要是早这么说该多好,省去多少麻烦啊。但娘今天能说这些话,也是由于我和春生假离婚能分到房子的原因。”金子心中苦笑道。她转过身想往家走,突然间,她看到艳红小卖店斜对面的胡同里立着一条黑影,她追过去,那黑影一转身,不见了踪迹。
“周慧群,你个流氓!”她小声嘀咕着。
第66节
这天下班后,金子到台湾街北面的一家文具店给金多买彩色铅笔,然后钻进熟食店,出来时手上多了两个猪蹄,走到艳粉街入口时,她注意到昨天晚上那个跟踪者出现了。她走,那人也走;她停下来系鞋带,那人也弯下腰忙活起来。金子疾步拐进一个胡同,胡同的尽头连着另外一个胡同,她站在拐角处,举起手中的猪蹄。
“哎呦”一声,猪蹄砸到跟踪者的脸上,那人捂着脸,问:“你这是干啥?”
金子定睛一看,来者并非周慧群,而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他正弯下腰,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着被猪蹄砸掉的眼镜。
金子捡起眼镜:“你谁啊,为啥跟踪我?”
“你先把眼镜给我——我是计生委的。”男人戴上金子递过来的眼镜,理理乱蓬蓬的头发,说,“我是计生委的赵大明,盯你好几天了。”
这时,金子娘举着烧火棍,春生手握炉钩子,从胡同外杀了过来。
“生子,就是这个大变态老跟踪你媳妇,削他。”金子娘指挥着。
赵大明一看不妙,赶忙闪在金子身后:“我是计生委的,计生委的。”他掏出了工作证。
金子挺身拦住春生:“他是计生委的赵大明。”
十分钟后,赵大明坐在金子家的炕沿上,左面的脸肿起来了,像一个加了色素的发面馒头。
“就算你是公丨安丨局的,也不能跟踪我啊,我还以为你是大流氓周慧群呢?”
“我不跟踪调查,咋知道真相呢?”
“啥真相?”
“你家闺女是不是私生女,谁的,坦白交代?”赵大明说话的语气强硬起来。
金子娘挽起袖子,瞄着赵大明的右脸,一记手雷扔过去:“你家闺女才是私生女,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赵大明的手不够用了,左手捂左面,右手捂右脸,他恨不得把脚也用上了。
“你咋打人呢,我是有证据的。”
“啥证据,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子午卯酉,我非得把你弄派出所去。”
赵大明躲到金子身后,说:“你家是不是有个4岁半的闺女?谁是孩他爹,告诉你,现在国家对超生的处罚是很严厉的。”
金子娘拉过春生,说:“这是金多正牌的爹,如假包换,你爱哪告哪告。”
赵大明挺起腰板,从金子身后闪了出来:“朱春生同志,你承认吗?”
春生学着赵大明挺起腰板,清清嗓子,说:“没错,我就是金多的爹。咋地,犯法啊?”
赵大明冷笑道:“你忽悠谁呢?据我们了解,你根本就没登记,哪来的孩子。朱春生同志,我严重的警告你,替别人当爹也是犯法。”
春生也不含糊:“我咋替别人当爹了,我不是金多她爹,难道你是?”他刚举起拳头,赵大明再次躲到金子身后。
“有谁能证明?你们领导能证明吗?还想忽悠我,我们计生委从来不冤枉好人。”
“你等着。”春生一转身踏出屋门,扬长而去。
半个小时后,拖拉机厂保卫科新任科长王大彪和统计科副科长古孟杰踏进门来。
“我证明,金多是春生的种。”王大彪冷冷说道。
古孟杰扭着水蛇腰,忸怩笑道:“咋地,你怀疑我们作假,告诉你,我就是负责统计打假的。”
赵大明从金子身后闪出来,和王大彪古孟杰一一握手,一轮明月脸上升。
“搞错了,搞错了,还以为金子同志是替别人养孩子呢,你们也知道,现在超生的太多了,他们害怕罚款,害怕丢了工作,所以啊,他们都把孩子寄养在亲戚家里。”赵大明甩了甩新式的三七分头型,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朱春生同志,你和金枝同志结婚为啥没领结婚证?”
春生刚要开口,被金子娘拦下来,她翻身上炕,从炕柜里掏出一个小包,最后,她拿出两张纸,她瘦小的脸上露出了渴求的表情。
“这是他俩的结婚申请,厂里都批了。当时不是过年嘛,民政局没开门,我就劝他俩先入洞房后领证,后来啊就忘了。在我们农村,入了洞房就成亲了,这还能有错?”
赵大明接过结婚申请,瞄了一眼说:“入了洞房,有了女儿,这种情况也合法,在法律上叫事实婚姻。”
“对啊,合法,当然合法。”金子娘喜上眉梢。
“但你们这样没法给孩子上户口啊,是黑户。以后孩子上学可麻烦了。”
金子娘急忙追问:“哪怎么给孩子上户口,还有办法吗?”
赵大明答道:“这简单,让朱春生同志和金枝同志到民政局去补办一张结婚证。”
“这好办,明儿民政局一开门,我就让他们去补办。”金子娘拍拍赵大明的肩膀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