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

小北监狱的高墙犹如城墙一般高耸阴森，上面拉着一人多高的铁丝网。双开的大铁门置于城墙中央，两个哨兵背后扛枪，后脊梁骨仿佛用杀猪刀砍过似的，挺直挺直的。他们视线不远处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铁门开了，李秀荣抱着金多走出来，林国栋低着头，大眼镜跟大门山炮似的，向外闪过寒光。他们上了马路对面的那辆黄色出租车。。

车调了头，一个急速，金子趴在出租车的后挡风玻璃上向外看着，小北监狱慢慢在视线里变小，最后消失。

“妈妈，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看爸爸？”金多挠挠脑袋问。

“我去了，你就看不到爸爸啦，每次最多只能有三个人看到爸爸？”

金多拉着妈妈的手问：“妈妈，你说爸爸出国了，这是国外吗？”

金子鼻子一酸，泪水滑了下来：“爸爸要从这个地方坐飞机去国外啊。”

“我咋没看见飞机呢？”

“你看，外面下雪了。下雪天，飞机不能飞上天啊。”

李秀荣拉过金多，抱在自己怀里，问：“妈妈在骗你，爸爸不是出国了，爸爸犯罪了，要在监狱里服刑。”

“爸爸为什么犯罪了？”

“你爸打架了，杀人了。”

金多拽着金子的袖子问：“妈妈，你为啥骗人呢？”

“妈妈是个骗子，以后跟奶奶过，好不好。奶奶和爷爷给你买雪糕。”

金多挣脱开李秀荣的手，一头扎进金子的怀里，说：“我不吃雪糕了，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天慢慢黑下来，金子紧紧抱住熟睡的金多。车窗外，逆行的车快速刷过，车前灯的光打在金子脸上，给人一种晃动而恍惚的观感。

李秀荣的头贴在另一边的车窗上，仿佛一个生产队的饲养员丢失了队里唯一的一头奶牛似的，眼神呆滞，头发散落着。所有人都深知这点，建业是她的奶牛。让金子担心的不止这些，如今，饲养员李秀荣想要从她身边抢走不到五岁的金多，“孙女，你是头奶牛，奶牛，是你的命。”金子下意识的搂紧怀里的金多，天又黑了一些，从车窗外闯进了越来越多的明明灭灭的灯火——回城了。李秀荣也注意到了，她跟司机说，把车开到桥西拖拉机厂。

李秀荣从金子手上抱走金多：“金多晚上跟我们睡。”

金子答：“那我明天早早过来。”

李秀荣微微撩起眼角：“你明天下午一点过来，我有事跟你谈，顺便把你和建业的结婚证带来。”

“我们没……”话说了一半，金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她和建业根本没有结婚证，“给我停这吧。”她指指街边一座黄色的苏式楼房说。

金子刚刚下车，出租车跟癫痫病人似的，发了疯的急速离开。金子看到，金多趴在出租车后挡风玻璃上跟她摆手。她不清楚，金多是否跟她离开监狱时看见了一样的东西——越来越远的人，以及其慢慢消失在风雪中的眷恋。即使金子是个忍耐力极佳的女人，或者说只要她当时烦恼的事儿不那么多，别人都无法从她脸上看到任何悲伤，她以前长了张冷冰冰的脸，婚后，这脸上时常挂着微笑，哭的时候，笑容也未见褪色。由于被禁止见到建业和金多，她像一个失落的幽魂一样四处晃荡，焦躁回到春生家，拿起碗筷随即又放下，用充满仇恨的眼神飘忽地瞄来瞄去。

整整一夜，春生、春燕、董圆像卫士守护公主一样，寸步不离，他们担心她做出可怕的举动。

第二天下午，在招待所里，当李秀荣把一张签有建业名字的离婚申请书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笑了，微笑再次回到她的脸上。李秀荣显得很吃惊，她好像要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然后就定定的站在一旁。

“我不签。”

“你不签也得签！”李秀荣眉毛一挑，说，“这是建业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外面传来敲门声，董圆开门，李红旗闪进来，他喘着粗气，说：“不能签，千万不能签。”

“你谁啊？”李秀荣问。

“我是律师，金枝同志的律师——李红旗。”李红旗礼貌的向李秀荣伸出手，说，“您就是李秀荣同志吧？”

“你要干啥，我们离婚呢，请你出去。”李秀荣拒绝握手，往外轰李红旗。

“我声明一点，我是金枝同志的律师，专管离婚的事儿。”李红旗站到金子身旁，轻轻拍了拍金子的肩膀，说，“李秀荣同志，我这次来呢，就是要告诉你们，这离婚协议根本没有法律效应。”

李秀荣急忙追问：“为啥？”

“据我了解，林建业和金枝同志结婚时根本就没领结婚证。”

李秀荣笑了：“那正好啊，不用离了，我直接把金多带走。”

李红旗微微一笑，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那也不行。虽然他们俩人没领证，但他们在一起过了5年，嗯，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所以，这就构成了事实婚姻，同样受法律保护。”

李秀荣问：“那咋离呢？”

“很简单，先补办结婚证，再领离婚证。”

“那就先补办结婚证，然后再离啊，这个简单。”

“李秀荣同志，你可想好了，即便他们俩人离了，金多的抚养权也要归金枝同志。”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孩子应该归男方，这是我们老林家的孙女。”

“法律上就这么规定的，你可以请个律师咨询一下，金枝同志完全有能力抚养金多。”

李秀荣一下堆在床上：“这咋……可能？”

董圆把嘴伸过去说：“离了也好，你看我金子妹，多水灵啊，哪个男人不稀罕，别看你们家建业长的人模狗样的，告诉你，我们沈阳的帅小伙多的是。”

春燕也跟着起哄：“就是嘛，你儿子为啥进监狱你知道不，啊，医院不给出国名额就受不了啦，喝酒闹事，咋跟个娘们似的。要不是金子，他早挨枪子了。”

哇的一声，李秀荣婴儿般的哭了，金子注意到，那是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有当过妈妈的人才懂得那种撕心裂肺，她也有过那种痛苦，尤其是有人想要抢走她的建业和金多时。

接下来是一阵近于尴尬的沉闷。众人跟金子使了个颜色，金子站起来，走到床边，蹲在李秀荣脚下。

“妈，我不会离开建业和金多，除非我死。”金子带着哭腔说，“我每个月都去看建业，给他带最新的医院杂志，我就当他出去旅游了，十五年，一晃就过去了，他旅游回来，我和他好好过日子。我会让他在监狱里好好学习，努力改造。要是我跟他离了，他就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就没有目标，建业要是绝望了，咋整啊？。”她拉着李秀荣的手接着说，“我会好好养育金多，过年时，我带她回济南看你们，等她长大了，可以去济南和你们生活。总之，啥都会好起来的，没有趟不过去的河，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妈，你相信我。”

众人发现，李秀荣已经泣不成声了，她拉起金子，把头埋进了她的肩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