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

两点十五分，李秀荣脱下外套，她打开了屋内所有的柜门，嘴里嘟囔着，这哪像个家啊，比猪窝还乱套。她掏出被子和衣服，叠得规规整整。董圆抄起笤帚，金子拎起抹布、春生娘脱鞋上炕，跟着忙活起来。

两点二十五分，刘秀荣坐在炕沿上，环视一周，悻悻地说，这才像个家嘛。

“亲家，你看这时间不早了，过那边去吧，我们准备饭，咱吃个团圆饭。”春生娘试探着说。

“建业不在，吃啥团圆饭？出了国就忘了娘，你们也是的，打个电话能花多少钱？”

董圆插嘴说：“我们的错，我们的错。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你们别拿话诓我。我看啊，我们家建业就是跟你们学的，撒谎尿屁，谎话连篇。”

金子转过身，踏出屋门，她抱回来一些稻草和劈柴，用炉钩子掀开盖子，她朝董圆诡异的笑了笑。几分钟过后，炉子里冒出一股浓烟，紧接着，烟越来越多，弥漫着，最后，填满了整个屋子。

“总下雪，稻草太湿了，点不着啊。”金子喊道，“你们快出去。”

众人咳嗽的咳嗽，捂鼻子的捂鼻子，连跑带颠地踱出屋去。

清点人数，独不见金子和李秀荣，众人又呼哧带喘的跑进屋。

见那李秀荣从金子手里抢过炉钩子，戳灭稻草，说：“你这媳妇咋当的啊，连炉子都生不明白，湿稻草咋能做引子，要用木屑和废纸。”

“家里没废纸。”金子咳嗽着。

李秀荣跑出屋，从东围墙的篷子里抓了一堆木屑，风风火火的跑回来：“一进门，我就看见这东西了，这个才能生炉子嘛！”

金子看了看董圆，董圆耸耸肩，那意思是这招不灵，你家婆婆懂行，烟熏火燎，不在话下。

金子失望的垂下眼帘。

炉火生起，屋子里也跟着缓和起来。两点三十五分钟外面闪进来一个人。，金子回身一看，惊出了一身冷汗——周慧群来了。

片刻之间，金子感到，屋内潜入了一股黑暗沉重的气氛。周慧群一口一个大姨，一口一个叔叔，叫着叫着，他朝金子挤了挤眼睛，一脸坏笑的样子。

金子走过去，拽着他的胳膊，朝屋外拉。

“你给我出来，告诉你，以后别来我家。”金子显然是急眼了。

“这是建业他家，我愿意来就来，愿意走就走。”周慧群很不情愿走出屋门，他走得很慢，非常吝惜自己的力气，时不时的回过头望着屋内，仿佛一个酒鬼恋恋不舍的离开杀猪菜馆一样。

“呃，好久没见建业爹娘呢，亲人啊。金子妹，你也知道，我看见他们就像看见我亲爹亲娘一样，我还有话说呢？”

金子递上一根大前门烟，给他点着了火。他猛吸一下，朝金子喷了一口，然后像只小狗嗅肉包子似的使劲吸了吸鼻子。他的身体一激灵，嘴角因为微笑而不停的颤抖，仿佛一台缝纫机上跳动的机针。

“你啥也别说，行吗？”金子像个小学生一样红了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我替建业求你，我替金多求你了。”

“我明白！”周慧群瞪起牛眼，整个脸瞬间被照亮了，他收起笑容，一伸手，说，“把那盒录音带给我。”

金子扬起脖：“你不怕我把录音带交给公丨安丨？那里面可有你做伪证的证据。”

“你要是敢交……”周慧群扔掉烟屁，一挺身子，脊梁骨像被熨斗烫直了，“你要是敢交，我就把建业的事说出去。”

“我给。”金子尽量想用千斤顶把笑容顶到脸上，“我给，不过，你要帮我个忙？”

“只有你把那盒录音带给我，啥都行，别说一个忙，就是一千个一万个，我都帮。”

“你能在三点前把建业爸妈支走吗？”

“这都两点四十五了，还是十五分钟。”周慧群一边看表一边说，“这么急干啥，你不会要跟哪个野汉子约会吧。”

金子冷冷说：“你帮不帮？”

周慧群一扭身：“愿意效劳。”

“赌一把，只能赌一把了。”金子跟在周慧群身后，心里思忖道。

周慧群走到李秀荣跟前，耳朵凑上去，蜜语一番。李秀荣一瞪眼，说，啥秘密，现在就说。周慧群翻了翻白眼，说，大姨，这人多嘴杂，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李秀荣放下手里的抹布，问，那我们到外面说。周慧群使劲摇摇头，说，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咱还是去我家饭馆说，你看，你们来了我也表示一下啊，杀猪菜还有猪肉粉条管够吃。

李秀荣撩起眼角，扫视众人。金子注意到，她的眼神跟拖拉机厂原保卫科科长有些神似，仿佛在座的都是她手里的特务。

“那就去吧，反正我也饿了。”李秀荣抱着金多，拉上丈夫林国栋，她跟屋内的众人说，“你们谁都别跟着，我们吃完就回来。”

董圆不服了：“

众人送建业父母出门，他们走上艳粉街走道时，金子朝后看去，只见春燕领着娘从另外一个胡同走过来。

金子一缩脖，仿佛一只长了触须的昆虫意识到了危险一样，她拍拍胸口，喘了一口气。

董圆在一旁追问：“看来包着的饺子要露馅了。”

金子冷笑道：“你们先回去，我自有办法。”

董圆和春生娘走后，金子尾随建业爸妈走到台湾街上的杀猪菜馆，她站在对面的街上，朝里面看着。虽然下着雪，但金子的身上燥热无比，她觉察到了一种危险，在对面的杀猪菜馆里，周慧群可能把建业入狱的事和盘托出。金子回头四处望望，然后飞快地跑进一个小卖铺，她打了一个电话，找李红旗。电话那头称李律师办案出去了，今天不回律师事务所。她失望的回到街上，这时，周慧群从杀猪菜馆走出来，穿过大街。

“建业入狱的事儿我跟他爹娘说了！”周慧群严肃的说，“这事儿不能再瞒着了，你是个小女子，咋能承受这么多呢。”他眼睛一挤，居然掉下几滴眼泪，然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他们知道也好，多一个人，多份力量嘛。”

金子推开周慧群，穿过大街，走进杀猪菜馆。她站在建业爸妈跟前，一动不动。金多拉着她的手，叫道，妈妈，妈妈，杀猪菜可好吃了。除了孩子的叫闹，再无其他声响，六双眼睛六行泪，她们都把哭声咽到了肚子里。

去新城区小北监狱的火车一天只有一班，李秀荣等不到明天了，她从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几个人爬上去，直奔小北监狱而去。出租车司机是个30多岁的男人，大脸，大胡茬，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焦急如焚的一家人，说道，你们想好了，从这到新城小北监狱的车费够你们一家人吃半个月的了。李秀荣恶狠狠地瞪了司机一眼，说，你哪来的那么多废话，就是吃掉半年我也得去。

风雪越来越大，雨刷机械的刷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的雪。金子下意识的把金多抱在怀里，她已意识到危险临近了，建业和金多都要离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