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道了声谢，头也不回的跑进拖拉机厂。李大牙木桩子似的站在胡同里，自言自语的说，活着就是麻烦。金子却不这么想，尽管建业父母的到来几乎打乱了她的所有计划，她现在不但要面对娘的围追堵截，还要抽出手来应对李秀荣的审查盘问，但她缓过劲来了。她躲在厂后面的大烟囱后面，颤微微的抽掉一根建业进杀人前买的大前门烟。烟是个好东西，她甚至有点迷恋了，建业入狱后，她在裤兜里放了这盒大前门，没事时拿出来看看，放到嘴边闻闻，仿佛从中能闻到建业的味道；遇到事了，她就抽，抽完，她摁灭烟头，跺跺脚，往春生家走去。
第62节
金子娘不在春生家，这省去了不少麻烦。春生一家人都愿意帮忙，帮那么多了，再帮一次又能咋样呢？
“杀一个人是杀，杀一万个人也是杀，结果都一样。”春燕的话显然是带着情绪的，她把金子拉进自个屋里，关上门，问，“你准备啥时候离开我弟？”
春生爹、春生娘跟进来，他们担心春燕说出难听的话，违背了他们一直信守的“对金子好”的诺言。
“春生说，不着急。”春生娘说。
“你别以为我爸，我妈，我弟护着你，你就万事大吉了。我弟那是心疼你，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明白，但我有啥招啊。”
“我疼我弟，所以我要护着他，因为他傻；我弟疼你，你有个芝麻大点的屁事，他会冲上去，维护你；你呢，你疼你的建业，为了能和建业在一起，你是不是都想替他去坐牢？”
金子点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你要想让我们家帮你也行，但你得知恩图报，我们帮你解决了林建业的爹娘，你要离开朱春生，行不？”
“好，一言为定。”
春燕拿过纸笔：“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金子接过来，春燕念一句，她写一句：“我保证，在解决掉来自林建业爸妈的麻烦后，离开朱春生，不再纠缠他，不再骚扰他。如果违背誓言，出门车轧死，喝水被噎死，吃饭被撑死。如果违背誓言，朱春燕同志有权利将金子撒谎的事儿告诉她娘。”
春燕把字据拿在手中，吹了吹，像藏起一块宝贝似的揣进裤兜，她笑得神采飞扬，说道，妹子，我不是针对你，只要有这字据，我啥都肯帮你。她又拍着金子的肩膀，说，建业爸妈肯定要去你家看看，你娘咋办？
“你能支开她吗？”
“这事儿交给我了，你说你需要多少时间，我啥时候把你娘带回来？”
“晚上，拖得越久越好。”
如果说建业爹娘的突然袭击是想在金子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窥视她和建业真正的生活状态，那李秀荣的另外一个便昭然若揭了，一直以来，她觉得金子根本配不上自个儿儿子，虽然有了让她疼爱的金多，但她还是想从金子手里夺回自个的儿子，也夺走孙女。所以，她在火车站见到抱着孩子的金子，二话不说，一把抢过金多，抱在自个儿怀里。
“胖孙女，告诉奶奶，你爸咋没来？”
“爸爸出国了，还要给我买个大飞机回来呢。”
李秀荣猛的转过脸，笑容退去，横眉冷目怒向金子：“建业出国的事儿咋不跟我打个招呼？他不跟我说，你也该跟我说啊，你啥时候变得恁不明白事理了？”
“建业走的急，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李秀荣转过脸去，笑容再次浮现，她对金多说：“孙女，你妈妈说的都是借口，咱以后不打哑谜。乖素女你，以后家里出啥事，你先告诉奶奶，奶奶给你买糖吃。”
“奶奶，你要是给我买雪糕，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金子咳嗽着，目光凝固着，仿佛秋天里等待收获的萝卜，只要金多一张嘴，一动手，她就会被连根拔起，人去楼空。
“奶奶给你买十个，一口气吃十个。”
“奶奶，我们搬家了，人家不让我们住了。”
“为啥啊，是爸爸淘气了，还是妈妈骂人了？”
“我不知道，你问妈妈，她不让我说。”
李秀荣再转过脸的时候，她看见金子朝她乐着。关于搬家的事儿，金子早早想好了理由：建业出国学习是件大事儿，那就往大了说，他回国后肯定会晋升，所以要住大房子了。医院的房子紧张啊，为了能让桥西医院的医生们心服口服，建业决定把现在的宿舍交出去，把家搬到艳粉街，一年后，建业回来了，医院有理由给他分个两室一厅，或者更大的房子。这理由有点云山雾罩，但李秀荣相信了，这是金子意料之中的，她抓住了她的弱点，建业出息了，当妈的哪有不高兴的呢？
按照惯例，建业父母住下桥西医院招待，一切安排妥当，李秀荣坚持要到建业的新家看看。金子没反对，她领着建业父母从艳粉街后面进入，绕了很大一圈才进入新家。
董圆坐在炕上，抽着卷烟，很显然，屋子被整理过，几个柜门紧紧关着，那张全家福重新挂到墙上。
李秀荣问董圆：“你咋在这？”
董圆撅起胖嘟嘟的嘴说：“我来给金子做伴啊。孤儿寡母的，多让人心疼啊。”
李秀荣掏出手绢，弹弹炕沿上的灰：“太脏了，这哪像人住的地方？”
董圆操起抹布说：“我们跟你可比不了，你是大戏院里的角儿啊，我们都是老实的工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工人脏啊。”
李秀荣一瞪眼，她被董园点穴了：“你别上纲上线，我从没说过工人脏。”
董圆和李秀荣你一句我一句斗起来，话中带话，互不谦让。不知不觉中，春生娘出现在门口，她把金子拉出屋。
“妈，你咋不进去呢。”
“我忘了一件事，你娘每天下午三点要吃中药，雷打不动啊。”
“你是说，娘三点时会回来。”
金子抬腕看表，时间定格在下午两点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