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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夕阳已经不见踪迹，天空漫舞着无数红色的云彩。是火烧云。有的似振鬃奋蹄的骏马，有的如挥袖翩舞的仙女，有的像张开大嘴觅食的鲨鱼、写意画的牡丹、沉睡的狮子，它们形态各异，将西天渲染得无比美丽。在这些红云的下方，浮着一块灰长带子似地云条，仿佛一个深色长托盘，将这些红色艺术品托了起来。

海晴到工地上班快有一个月了。这天傍晚，姐弟二人下班归来，一路欣赏着西天的云彩，很快回到了赵家堡。刚拐入村子，一个黑影旋风般向他们冲来。是大黑。它围着自行车欢蹦乱跳着。远处路上，有个瘦小的人儿，正向这边张望。

“姥姥，你怎来了？”海磊嗅到一点异样，平日这时，姥姥还在家张罗晚饭呢。并且，他们姐弟二人都看到，姥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海晴的通知书下来了！”姥姥笑着说。

“是吗？”异口同声的，姐弟二人惊喜的问。对视一眼，海磊载上姥姥，飞速蹬起了自行车。大黑似乎要跟他们赛跑，箭一般窜出去。

姥爷家中，海晴捧着山东师范大学那张入学通知书，笑颜如花。一家人好像过年一样，兴奋而快乐，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在屋里充溢着。尤其是姥爷，居然激动得身体微微发颤，他说道：“海晴呀，你可给咱家露脸了！”

是啊！海晴是赵家堡好些年来第一个女大学生，今年又是村中唯一考上本科的孩子，姥爷能不高兴？邮递员先送报纸到村支部，又到家里送通知书。他在村支部问路时，就把这个好消息传了出去。

姥爷、姥姥接到通知书，已经上午十点多了，没一会，得到消息的乡亲，陆陆续续到家来贺喜，很快就挤满一屋子人。当年女儿学习不错，但因身体原因，没能上成学；儿子脑袋瓜倒也聪明，就是玩心太重，也不过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真没想到，倒是自己的外甥女儿，使自己在这个小村中开了脸。付一生心潮起伏，激动万分。他呵呵笑着，给屋里的乡亲分着烟卷。

支书也赶来了，这个瘦小的男人进门就说：“一生大哥，咱这小村子，几年都没出个大学生了，你这海晴，可真给咱村争光啊！”

支书的光临，让付一生简直有些受宠若惊。面对着这一屋子人，他百感交集，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一起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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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下午两点，还有刚听到消息的乡亲到来贺喜。而他，等乡亲们都走后，立刻疲累的躺倒在炕上。多少年雷打不动的午睡习惯，每次都是一挨枕头就呼噜连声，这次出现了例外。或许是过了最佳午睡时间，一股喜悦在身体四处鼓荡，他，根本无法入眠。并且，或许是因为睡不着的缘故，他感觉心口似乎堆积重压着什么，沉甸甸的，有些憋闷。

晚饭很丰盛，一家人显得比过节还要快乐。姥爷吃得很少，说高兴的没胃口。姥姥以为姥爷有感冒，拿药出来，但姥爷实在怕吃药，于是接受姥姥另一个建议，早休息。

谁都没想到，这件大喜事，会让这个家乐极生悲。

天有些阴，整个天空灰蒙蒙的。海晴和海磊在院里洗脸，帮舅舅炸油条的姥姥，要他们去喊姥爷起床。昨天他跟姥姥说，今早趁凉快，要到葱地去除草。海晴擦把脸跑进姥爷屋里。她轻轻走到大炕边，连叫几声“姥爷！”，姥爷纹丝未动。海晴以为姥爷故意跟她闹着玩，就轻轻捏住姥爷鼻子，笑道：“看你还装样不？！”

姥爷的鼻子有些凉，脸色惨白而平静。一阵寒意袭来，海晴感觉不对劲，大喊：“姥姥，快来，看姥爷到底怎了！”

姥姥进门，手颤颤的放到老爷鼻下。眼前一阵昏黑，无数金星乱跳，她双腿一软，就瘫在海晴怀里。喘着粗气，有气无力的，她对舅舅和海磊说：“去找吉久才！，快！快！”

海磊的心“咚咚”一阵狂跳，姥爷不会是？他按住舅舅的胳膊：“我去！”

说完，如箭离弦，他倏地没了踪影。

舅舅扶姥姥坐到炕沿上。姥姥拉过姥爷微凉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左手，把它放到自己脸上，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

院里传来自行车的声响，接着，房门口出现手提急救箱的吉久才和满脸大汗的海磊。

姥姥、海晴、舅舅立刻让出位置。四双眼睛都望定了吉久才。吉久才不看任何人，先给姥爷打一针强心针，再翻起姥爷眼皮瞧瞧，又把听诊器放到姥爷心窝，最后，他抬起眼睛，向四人扫一眼，低沉说：“大叔可能是急性心肌梗塞，已过世了！”

姥姥好像没听到，或者听到不相信，依然期待的望着吉久才。吉久才拿起急救箱，给舅舅递个眼色，两人一起来到院里。

没有一丝风。空气很闷。一只乌鸦在屋顶上呱呱叫着。

“全新，大叔没了，你要多安慰婶子，我看婶子不太对劲。”吉久才说完，擦着额角的汗水，对舅舅一摆手，示意他别送，走出院门。

舅舅眼含泪水，在院中发一会怔，然后到屋内，哽咽着对姥姥道：“妈，你别太——难过，爸，好歹——也没受罪！”

姥姥只是怔怔出神，她不说话，泪水如泉水般涌出。

父亲没了，母亲看上去也要垮掉，付全新突然感到肩上的重担。他，必须要撑起这个家！现在最紧急的是父亲的后事，舅舅用胳膊擦着脸上泪水，突然跑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