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睡醒了，神清气爽地来吃午餐。萧瑟瑟打眼一看，这倒是个翩翩公子，和他哥哥真不像是同一个娘生的。朱利安举止有礼，谈吐得当，全不似他哥哥那般疯疯癫癫，不过也正是因为太规矩太正经，浑然不像他哥那样有趣。谈话间，他主动提起最近新交了个中国女友，很客气地向萧瑟瑟请教中文。

菲利普捶胸顿足地说：“还是以前的约瑟芬好，可惜啊，分手了。你跟安迪一样，都跟中国女人扯上了关系，他已经倒霉了，你就跟着他学吧。”

他说的是法语，萧瑟瑟当然听不懂，安迪却不自在了，一个劲儿地向菲利普使眼色，好像在说：“中国女人怎么了？这里就坐着一位呢。”

菲利普却没放在心上，教训完了朱利安，又嘻嘻哈哈地来教训安迪，“你为了一个中国女人，差点连小命都丢了，佩服啊佩服。”

安迪瞬间石化，眸光如抛入湖水的烛火，黯然熄灭。菲利普继续没心肝似的狂笑着，那些笑声活像一把钝刀，在听者的心上来来回回地磨着，越割越痛。

萧瑟瑟一看形势不对，忙问：“出什么事情了？”

安迪和菲利普都陷在各自的情绪里，无心作答，朱利安更是羞于重复哥哥的话，菲利普已经揭了别人的伤疤，做弟弟的又怎么好意思再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呢？萧瑟瑟等了片刻，见他们都不说话，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下午，安德烈带了朋友回来，克劳迪娅换了衣服，立即变成了大方得体的女主人，与先前的形象真是有天壤之别。游泳计划却因此泡了汤，总不能让人家瞧见自家孩子光溜溜地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吧。

客人前脚刚走，安迪和菲利普便扑通扑通跳下水。萧瑟瑟在花园里撑起一把凉伞，拣了一本书来看。水中的二位嬉笑正欢，忽听岸上传来肆意奔腾的笑声，放眼望去，却是萧瑟瑟在用拳头狠狠捶着大腿，整个身子都笑得摇晃起来。

安迪喊了一嗓子：“喂，你笑个什么？”

萧瑟瑟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癫狂。

菲利普说：“这丫头八成是走火入魔了，别理她。”

他们又在水中扑腾起来，活像两条身强力壮的大鱼。果然三五分钟之后，岸上就安静了下来，好像小雨落在草坪上那样安静。

极静好的一个下午，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慢慢地，原本灿若焰火的白光变得温柔，游鱼样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草地上立时生出一片淡淡的水墨枝桠。

直到凉风习习时，安迪和菲利普才游罢上岸，路过萧瑟瑟身边，见她直勾勾地盯在书上，单手托腮，不时傻笑着，细看来，眼角似乎还挂着泪。两个人我看你，你看我，都不知她是中了什么邪。菲利普上前一步，大力拍在她的肩膀上，她全身一哆嗦，惊恐地大叫，手中的书“啪”地摔在地上。

菲利普问她：“你到底怎么了？又哭又笑的，犯什么病了？”

“啊？我什么时候又哭又笑了？”萧瑟瑟倒反问起来。

安迪觉得不可思议：“就在刚才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萧瑟瑟说：“哦，我看书的时候常犯这种毛病，看到高兴时就狂喜，看到失落处就大悲，这还算轻的，真要是痴魔了，又蹦又跳转圈跳舞也是常有的，不然会憋死的，你们没被吓着吧？”

“嗯，差点儿。”菲利普说。

黄昏的时候，天空铺粉凝紫，皮埃尔带着季秋静、裴培、李小萱来了。由于第二天要一起进山，一行人便都在菲利普家住下了。李小萱睡在了萧瑟瑟的房间，一别几日，两个人有说不完的私房话。

20、无限风光在险峰

第二天一早，大家吃饱喝足，背上装备，浩浩荡荡地向着大山进发了。萧瑟瑟没有带登山的鞋子，菲利普把克劳迪娅唯一的一双运动鞋偷偷借给她，此外还额外赠予她一件表妹留下的红色套头衫，以抵御山上的风寒。

萧瑟瑟和李小萱坐进朱利安的车里，前面的副驾驶座位空着，本来是留给菲利普的，这小子却偏偏发了疯，一个人跑到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去接一位从加拿大远道而来的女孩子了。

朱利安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他女朋友打来的。他讲了几句便把电话递给了萧瑟瑟：“她知道这里有中国女孩，非要跟你说两句。”

萧瑟瑟“喂”了一声，那边传来了非常清脆悦耳的声音：“你好，我是苏蓝。”

萧瑟瑟说：“你好，我是萧瑟瑟。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呢？”

苏兰说要期末考试来不了，又问萧瑟瑟几岁，萧瑟瑟说二十三，苏蓝说那你比我小两岁。两个人虽素不相识，却聊了好大一会儿，直到挂了电话萧瑟瑟还在想：“这个叫苏蓝的女孩不错，又温柔又亲切。”

路过超市，各人买了烧烤用的肉类和蔬菜，准备上山开宴。从超市出来，正撞见菲利普带着一位姑娘坐在外面。那女孩大眼睛，棕色卷发，有一种胖乎乎的可爱。问她，她说她叫萨曼莎，从加拿大魁北克来。此刻这位萨曼莎正坐在菲利普的怀里，几乎快将他的小细腿压断。

各路朋友加起来共有二十多人，围成一圈，嘤嘤嗡嗡沸沸扬扬，却丝毫没影响到菲利普和萨曼莎谈情说爱的兴致，在他们的眼里，别人仿佛都是泥塑木雕一般；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继续天南地北胡侃一通，围住中心又亲又抱的两位。细聊起来，大家发现这支队伍的成员来自五湖四海：欧洲的英国、法国、瑞士、西班牙，亚洲的中国、新加坡，美洲的加拿大；有金发碧眼的，也有黑发黄肤的，活像一个小联合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相聚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真是有着太多玄妙的缘分。

菲利普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紧接着发言说：“自从我们大学毕业那年定下上山宿营的规矩后，每年夏天除了几个雷打不动的老面孔外，总能看见些新鲜面孔。有人来，也有人走，难得的是，我们的传统始终不变，情谊永远不改。”他这一番感慨，激情澎湃，洋洋自得，好似领导讲话，只是一边讲话一边抚摸着怀中女郎的头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汽车又向前深入了几公里，便止步不前了。队员们纷纷跳下车，背起各自的行囊，改乘缆车上山。缆车摇摇晃晃，像空中的小船，轻盈地向高处飘去。缆车下的碧野人家，像电影镜头一样飞速后退，美是美了，却让人心惊胆寒。到了终点，萧瑟瑟携着李小萱的手下了缆车，往下一看，心中惊叹：“我们已经在高高的云彩上了，山下的花草树木竟如此远了。”

菲利普说，这里离宿营地还有一大段路要走，且没有其他交通工具，真的只能靠两条腿走。

“宿营地？应该是冰雪覆盖的地方吧？”萧瑟瑟心里有点发怵。她瘦得不堪一握，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似的。

李小萱禁不住看了她一眼，流露出关切的目光：“你这个小身板，在学校跑几圈都要累趴下，爬山，能行吗？”

萧瑟瑟暗暗叫苦，退出是决计不行的了，自古华山一条路，怎么能让这些外国人看中国人的笑话呢？况且，此处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离开大部队如何生存都成问题，只能咬牙坚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