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又红明白了一个道理——
几个月前那销魂的夜将要离去的时候,叶又红曾意识到她今生可能不会再见到枫红涛了……那是因为她和枫红涛那时如同两个对立的营垒,她制造了一起让人觉察不到的阴谋,而枫红涛正在努力掀开这阴谋的黑幕。一个如同敏锐的猎手,一个如同机警的猎物,一个如同失去等待耐心固执地要拉开舞台帷幕的观众,一个如同还没有准备好演出道具的戏子。
或许,他们俩人都在潜意识中觉察到某种敌意,日后诺大世界并无他们重逢的时空,他们才几乎毫无保留地坦露了各自宝贵的真诚,而不给未来留下一点儿退路。
而现在,他们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已经消失了。叶又红不再苦心思虑她的计谋,枫红涛失去了追踪的目标。他们成了没有职业伪装、没有功利目的、也没有行为限制的自由平等的朋友。除了忘我的性爱体验,那本已埋在她心中只因为对立而潜伏起来的思恋,在精神的解放中变作与枫红涛重逢的渴望。
车队驶过了h市最新改造的海阳大道。原来作茧自缚式的灰蒙的围墙拆除了,宽阔的道路两边,连绵着花园般的人行便道,露出了装饰一新的形态各异、错落有致的住宅和写字楼宇,赤裸着它们各自的真相。
叶又红好象看到枫红涛正在未来的十字路口张望着等她。
叶又红真切地直觉出,她在将来,一个什么地方,又要与枫红涛见面,并且,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挽起手来。
仅仅是一种直觉吗?
这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在肖曼云家的花园便道上,叶又红从那面破旧的汽车反光镜中发现,枫红涛的目光停留在她还未来得及抽回车里的腿上。不!确切地说,枫红涛注视的是她穿着高跟鞋的脚。她相信,枫红涛一定认出了她。她甚至相信,枫红涛在刹那间就起了疑心——因为枫红涛留下那一瞥意味深长的目光后坚决地转过身来,再没有回头看她。
也就是在那一刻,叶又红看见了两个枫红涛。一个是红尘世界里执着敬业的职业刑警,一个是理想天国里游忍有余的人之王者。凡人是无法同时跨越两个世界的,而枫红涛无疑地拥有了这种力量。
真的会相见吗?叶又红感到她的心里渴望重逢的那种心切。
枫红涛意味深长的声音说,在上帝揭示人的未来以前,人类的最大的智慧包含在四个字里面:等待和希望。那时,枫红涛说的应该是他会等待,他对未来也会希望。那么,在枫红涛未来的精神家园中,是不是会为她的不期而至留下一片开满鲜花的绿荫?
叶又红的心田已种遍枫红涛真挚的种子。叶又红意识到了。
叶又红,你真的爱上了枫红涛?叶又红自问。
如果说她爱她的“爱人”伴侣,包含着性,包含着权势和荣耀,包含着财富。那么,枫红涛在她面前是赤裸裸的,没有权势,也没有富足,甚至没有性爱的冲动——她的爱是一种痛楚,象十五年前她的初恋一样的痛楚。
叶又红知道,枫红涛一定是复杂的生命过程中痛苦与智慧熔合后的结晶。但叶又红相信,枫红涛有足够的力量发掘生活的愉悦,他是用现实的脚步来联接未来理想的人。枫红涛应该也必然是那个可以替代和包罗一切男人的男人。一生依托着他,即使象她这样一个永不知足的女人,也会有安逸和懒惰。她会赖在床上等他唤醒,她会象贫嘴的妇人一样责备他的起居,她会象无知的妻子一样听他的训斥……叶又红突然觉得,迄今为止,她的生活象是豪华铺张的综艺晚会,辉煌、诱惑、富足、热闹,是一种人为刻意的歌舞升平。而她的“爱人”,她的修长性感的腿,纤细雪白的脚,美艳大气的身材,豪华的住宅与名贵的轿车……都象是这个舞台上的道具——她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演一出精心伪装的戏剧。
是的,在遭受过恐惧、耻辱、困顿、被抛弃的长长的来路上,她不断地拣起路边的护身的盔甲、交锋的计谋以至杀人的武器——我是一个女人吗?
她曾把枫红涛作过比较。爱人拥有的一切感到真实。枫红涛给她的感觉是精神的归宿。
然而,现在,她突然感到,权势、财富已失去了诱人的光泽。而枫红涛却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存在。他扒在办公桌上吃着五元钱一盒的盒饭,读着自己花钱买来的书,寻找着他始终执着的那个世界的真谛。
“伸出你的手,让我涉过心河”,在她的海滨住宅的地毯上,枫红涛头枕她的长腿,出神地念着一句诗。
“你有野心!”叶又红说。
“你说的是我要寻找的东西吧?”枫红涛沉静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野心,其实就是有希望实现的理想。”
枫红涛会找到他的理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