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成王到这个海边破烂的渔村已经躲避了三个月。

他没有一天不想离开。他耐不住这里枯燥的生活和食物，更想念的是父亲。潘成王想见上父亲一面，讨一个让他能从此安身的主意。

潘成王自小丧母。靠父亲的细致而真切的爱长大。年青时仗义豪爽一身是胆的父亲对他倍加温柔。这使潘成王自小就养成对父亲深刻的依恋。潘成王又秉成了父亲的个性，自然对父亲的豪气敬佩有加。虽然父亲后来又娶了后母，而且正是由于后母的缘故使他有了流浪的机会与理由，但潘成王仍然认为父亲是完美的。

因为他永远都能记得他是在父亲的怀抱里长大成人的。

潘成王听得进父亲的话。特别是在关键时刻。

天才朦朦亮，潘成王就从冰冷的床板上爬起来，来到破屋前那片怪石林立的空地。三个月来，这里是他的全部世界。

初升的太阳被乌云遮住了希望的光芒，灰色的海面如同风吹的绸布一样翻动。隐隐地，传来一阵海浪拍岸的涛声。

这片土地连一棵树都没有，如同他缺少生机的灰暗的心田。

就在海浪拍岸的潮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几声喊叫。

那种嘶哑的声音是他从小就熟悉的。

是父亲吗？

父亲不会来的。父亲甚至不清楚他住在什么地方，而且，父亲从不走夜路，自从他记事以后，父亲就很少在天黑以后出门，父亲不会这么早来的。

又是一声呼喊声，是声撕力竭的呼叫，被海风吹得飘忽不定。

潘成王从屋里取出沉甸甸的“五九”式手枪。提在手里，注视着呼喊传来的地方。他此时充满了誓死如归的决心。如果是丨警丨察冒充父亲，他将不惜与之一战。三个月的躲避，他已无法再忍受了。

潘峰终于看到了儿子。他回头看着成正光凶狠的目光，说道：“你们不能去，你们去了，就不是自首了。”

真的是父亲来了。

潘成王从那壮实的身躯和沉稳的步态一眼就认出，背着海面走过来的人影是他的父亲。那从小就背着他成长大的宽厚的臂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爸——”

潘成王扑了过去。

潘峰拥抱住儿子。儿子得进监狱了。那是他曾竭力逃避了十年的地方。如今，儿子要进去了。可是，儿子总得要活下来呀！

潘峰缓缓地伸手握住儿子手中冰冷的枪管。

“孩子，咱们自首去！”

54

“冷血”并没有看见诸葛明只差一步就捉到他。但他长年犯罪养成的本能告诉他，刑警追踪的脚步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因此，他与陈丽一找到新的住处，马上想到一个新的计划。

他决定离开h市了。同时他决定不告诉陈丽真实的想法，不是他不信任陈丽，而是，他相信，只要离开他，陈丽随时都会成为刑警饿狼般的口中的一块肥肉。

“冷血”先搭乘一辆“摩的”，到了一块地方。这里空阔，可以看清是否自己被人盯上了。二十米处，是一个村落，里面巷道四通八达，摩托车飞奔起来很难追踪，关键是村庄口是h市的市区，一进入那里，每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差别。那里人太多了。

确实没有人盯梢，“冷血”又命“摩的”拐向路边。“冷血”搭乘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七十公里外的临海市。“冷血”目送出租车远去，坐在一处高地上休息。林荫遮住了太阳光，他摸了摸腰里的手枪。如果有人要跟踪，现在是没有办法隐蔽了。这处高地一望，方圆二公里内无一人影车迹。来了就枪战。他的命本来就已赚了。

“冷血”确信没有人跟踪。因为七十公里追踪只能乘汽车。而现在，来往的汽车都是飞速而过，没有一个人下车。但他也不敢大意。他相信刑警会在人多的地方张贴通缉令。最近听说对手们的最高官府公丨安丨部定了个规矩，凡是最重要的人犯，都要上a级通缉令。他要是上了那个名单，仍然能消遥自在地穿名牌抽好烟，挽着女孩的手臂与朋友们相会，朋友们对他将佩服得五体投地。远远的高速公路出口处有一个出租车，司机正在百无聊赖地候客。就坐这辆车，“冷血”打定了注意。

在柏油路上奔波了五十多公里，转到乡村土路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他下了车。这里是一个交叉路口，有三个不同方向的去处。他尽管确信对手没有跟过来，但这些对手如果不罢休，迟早会找到这个地方。如果真追到这里，他们就难以判断他的真实去向。

步行了一个小时以后，他来到了一个村庄的住户。

这里是他在第一次杀死“矮爸”后躲避的地方。在那之后，他每次作案后，都来这里“度假”。安全的四年逃亡，对手们从来没有找到他，他确认，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不仅是安全的，而且几乎就象在自己家一样温暖。老人喜欢他的甜言蜜语，大他一岁的男孩阿强喜欢他的豪爽出手大方，而女孩则喜欢他的幽默。

那女孩不算很漂亮，但对他几乎是一种看明星一样的崇拜，她那腼腆后面火热的性感和温柔得任人摆布的身子真是一种享受。

“冷血”换好了干净的衣服，整理好携带的轻便排场的礼物，走进了家门。

老人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布满刀刻一般的皱纹。见一个一身打扮光亮的年青人进来，先是一愣，后是惊喜：“是发仔呀，三年不见你了，都变样了。”

老阿婆走过来：“没什么变化，还那么瘦，不过是更有出息了。”

“冷血”递过去礼物：“这是孝敬老人家的。”

“你这孩子，每次来又是拿钱又是拿东西。”

“阿强呢？”阿强是他很投缘的伙伴，这家的长子。

“阿强去年就去h市打工了，每年回来一次。”

“阿妹呢？”

“阿妹嫁人了。”

“冷血”感到有些失望。管他呢，反正来这里是为了躲避对手们的追踪，怎么尽想些享受的事情呢？“冷血”责备自己。

住下来三天一过，“冷血”感到的不只是失望而是无聊了。为老俩口烧水、砍柴，吃饭睡觉，硬着头皮翻来覆去听他们的那些破事。几次暗示想见阿妹，但没有人理会他的要求。又过了两天，他甚至开始厌倦，他发现两位老人慈祥的笑容中有了一些戒备和疑虑。对他饮食起居的照应一应俱全，可是，却没有了三年前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待的那种温暖。

不久前他逃亡时那种危机四伏的恐惧当然也随着厌烦的升起而消失了。他再也听不到那种隐隐约约出现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冷血”没有想到，五年前他初出茅庐，被人追赶时就如同一只无处可逃的牡鹿那样令人怜悯。他一心潜伏下来，目的就是要避开对手的锋芒。而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手上有六条人命的职业杀手，五六年的犯罪生涯使他眉宇中显露出一股杀气，象是一只杀红了眼的狼，时时目露凶光。五年前，他想的仅仅是逃生，而现在，他正在与对手们斗智周旋。

没有了阿妹。

没有了兴奋与愉快的生活，使“冷血”感到，在与对手们周旋的过程中，居然想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成就感。

他的对手并没有战胜他，反倒是他成功地逃脱了。

他望着漆黑寂静的天空，刑警怎么才能追到这里？

要是追不到这里，他就安全了。但他就得在这里枯燥地生活下去，过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那他的冒险又有什么意义呢？

h市灯红酒绿的生活真的是诱惑人心！

五年前，他在这儿断断续续住了有一年。现在还用得着这样吗？他已不是五年前的“冷血”了。如果再回到h市，他们会抓住他吗？

抓住抓不住，关键是看你给不给对手留下痕迹。刑警们再精明，再诡计多端，只要不给他一点线索，他们也没办法。他过去的案件做多了，他们怎么就查不到是我干的呢？

过去处处逃亡，关键是有个阿丽。

他又想起阿丽。阿丽出了事吗？他用不着打探消息。阿丽会出事的。刑警知道，要找到他只能先抓阿丽。而现在，他把阿丽故意抛给了对手，他则消失了。没有他和阿丽的联系，对手们又有什么办法找到他呢？

“冷血”决定回h市，但决不再与阿丽以及她的一切旧友发生关系。他太熟悉对手了。阿芳真的被他们促住了，他们也有办法让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要不与阿芳联系，只要他把过去的一切出事的朋友关系斩断，刑警就奈何不得他。

而且——想到这里，“冷血”嘴角又露出一丝冷酷的笑。他在h市与陈丽一起逃亡时，就瞒过阿丽另找了一个藏身的地方。那个与陈丽共同找的地方只是一个欺骗追捕的对手的幌子。那个藏身的地方，就是卖掉的房子那个院子里，另一栋楼上的顶楼一套房子。

一种与刑警再来一场生死游戏的自信和勇气充满了他瘦弱的胸膛，就象腰间被体温温暖过的手枪一样火热。

我不是五年前的“冷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