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停手一看，打斗之时，不知道哪里跑来一个青年，这几个少年都认识他，当下便停了手，眼怔怔看着那半只狗落下来，啪的一声跌在地上。有一个法国少年叫道：“佛朗索瓦，您弟弟被这小孩儿打伤了！”

“我知道。”这个叫佛朗索瓦的青年目露凶光，踏上一步，朝黄连甲逼来。

黄连甲知道打强盗打出了麻烦，脑袋里电石火光一闪，蓦地想到八里桥之战和火烧圆明园，知道了这半边鲜肉引来了一群饿狼的滋味。

佛朗索瓦本来恶狠狠地瞪着黄连甲，此时突然皱了皱眉毛，脸上神色转和，道：“是您啊，阿佳妮还好吗？”

黄连甲见他嘴上留着稀疏的短鬣，穿一身工人衣服，看起来有几分面熟，再看他的眼睛，猛然想起，那天在塞纳河畔的饭店里，和阿佳妮吃眼肉牛扒时，在窗外窥视的就是这双眼睛，只是一个多月不见，这人明显消瘦了一圈，脸上也多了些胡须，当下回道：“她还好。”

“这是个误会，”佛朗索瓦道：“您受伤了吗？

“没有。”

“算了，这个外国人是我朋友，大家都回去吧！”佛朗索瓦见一个少年早已捡起了那半只狗，便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来，掸了惮灰土，递给黄连甲。这半只狗落在地上，沾了不少泥灰，又是血又是泥一塌糊涂，仍牢牢吸引着那几个少年饥俄贪婪的目光。他们虽然不舍，但看起来佛朗索瓦在他们眼里极有威信，也只得罢了。

几个人出了小巷，来到大街上，佛朗索瓦从墙上扯下一张中央委员会贴的告示，递给黄连甲道：“您把狗肉裹上，快快回家去吧，这里离您们住的地方不远，您穿过这条大街，朝右拐弯，走不了多远就是您们的新家了！”

“您知道我们现在住哪里？”黄连甲奇道。

佛朗索瓦苦笑一下，点了点头，道：“走吧，祝您们好运！”

黄连甲心中思忖，这段时间，佛朗索瓦必是跟踪过阿佳妮，是以知道他们现在的住址。当下也不多说，将那半只狗抡起来，对着墙角一个铁架子使劲砸去，铁架子边角锐利，那半条狗登时一分为二。黄连甲捡起跌落在地上的一块，将后腿肉多的那块递给佛朗索瓦，道：“您拿回去给您弟弟煮汤吧！”

佛朗索瓦窘了，说什么也不肯接，道：“我不能要，我绝对不能要，这是您们三个人的。”

黄连甲执意要给，佛朗索瓦说什么也不肯要，黄连甲见状，换了一下，将前腿那一半强往佛朗索瓦手中塞，道：“既然是朋友，那就有福同享吧！”

佛朗索瓦仍是不肯接着，道声：“再见！”扭身跑了。黄连甲极是感慨，不由得回想起那天在桥上，他见阿佳妮走近时转身即逃的窘态。

黄连甲回到家中，将剩下的狗肉洗净了，狗腿狗臀上的大块肉切下来，用作料腌起来，准备煎“狗扒”，剩下的切成小块，连骨头带肉放到汤锅里煮。他一边听着西郊方向炮声隆隆，一边往汤锅里放煮肉的香料，煮了一个多钟点，香气四溢，米歇尔和阿佳妮仍没回来。他放心不下，关了煤气，出门直奔市政厅，到门口时，恰好见米歇尔小姐和几个委员一起出来，正要上马车。他忙跑上几步，问道：“露易丝，你是可以回家了吗？”

米歇尔小姐见黄连甲脸上肿了一大块，还有些乌青，忙问道：“怎么受伤了，谁欺负你了?”

黄连甲不愿多说，只道：“没事没事，下楼时跌了一跤，我炖了一些狗肉，等你和阿佳妮回来吃，等到现在，你们俩一个都没回来。

米歇尔小姐听说阿佳妮还没回家，皱了皱眉头，道：“我先不能回家，前线告急，我要去看看。你自己回家，抽屉里有药，敷些药消消肿，然后自己先吃饭吧。阿佳妮你不用担心，要是太晚了，你也不用等我们，一个人先睡，我忙完事情，马上就回家。”说罢抚了抚黄连甲的头，转身与几个委员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黄连甲无可奈何，只好沿着爱丽舍大街慢慢向西走，行到斯托拉斯大街向右拐，再走一段，见一辆带车厢的双轮马车驶过来，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一个衣冠楚楚的法国男子跳下车来，匆匆进了那家店铺。黄连甲见那法国男子背影极熟，似是贝雷阿先生，不由得停在脚步，远远看着。

那双轮出租马车并未离去，仍在等候，车中似有一个女子，这时天色已晚，黄连甲隔得甚远，又隔着车厢玻璃，哪里看得清是谁。他欲待走近几步再看，却见杂货店门一开，贝雷阿先生手里拿着一捆簇新的绳索，又走了出来，几步登上出租马车，和那女子坐在一起，马车夫一声呼喝，马车又行了起来。

黄连甲心中疑惑，极想知道那马车中的女子，是不是阿佳妮，忙小跑几步，顺着人行道追了上去。见那出租马车沿着斯托拉斯大街前行，到得街口时，向右转弯，又顺着爱丽舍大街，向凯旋门方向驶去。黄连甲追到这里，已是气喘吁吁，有心快跑几步，攀住出租马车的车厢后部，省些力气，又怕被贝雷阿先生发现，太过尴尬。好在爱丽舍大街是巴黎最繁华的大街，虽是这等大炮轰鸣、鏖战围城之下，这条大街上也不缺空驶的出租马车，有个机灵的马车夫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外国小孩在街上飞跑，忙把车赶过去，以目相询。黄连甲忙跳上马车，将贝雷阿先生所乘的马车指给他看，言明只要跟得紧，又不被发觉，车费便可加倍付给。

那马车夫常年在街上跑，干过不少追踪之事，也不觉得诧异，当下紧追一段，距前车十多个马位的距离时，便放慢速度，不紧不慢地跟那辆马车后面。马车驶过王宫，再走不远，爱丽舍大街左面便是卢浮宫。贝雷阿先生的马车向右面国家图书馆方向的一条小路拐去，再行不远，便停在了路边一幢房子前。黄连甲把眼一看，见是一栋临街的三层哥特式小楼，外面看起来虽然敝旧，骨子里却透着古雅气派，绝非草草搭建的水泥盒子，多半是贵族逃离巴黎后空下来的房子。

“是现在停下来看看，还是从他们马车旁边驶过去，看个清清楚楚？”马车夫问道。黄连甲心说这马车夫果然内行，又见贝雷阿所乘的马车恰好打开了车厢门，便道：“驶过去，不要停。”

马车再行，黄连甲将身体向下缩，从玻璃车窗向外看，见贝雷阿先生下了马车，左手拎着那捆簇新的绳索，将右手伸向车厢。车厢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搭在贝雷阿先生的手上，随即这只手臂的主人，一个身着漂亮长裙的年轻女子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