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敢!”朱棣含笑道:“这数月之内,妹子已两助燕藩。此恩此情,我终身不忘!”
听朱棣说出个“情”字,妙锦端杯的手微微一抖。沉默一阵,她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
从长亭出来,朱棣亲自扶她上马,趁着跃马的这个间隙。妙锦忽然压低声音,问朱棣道:“大姐夫,侬可爱洞庭湖畔的湘妃竹么?”
朱棣浑身一震。愣了半晌,方和颜一笑,回道:“虞帝乃上古贤王,其行止我素来景仰!”
这一回答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妙锦却立马明白了其间蕴意,当即满脸绯红。她迅速掏出一张叠起来的薄纸,塞到朱棣手中,又无限娇羞的望了他一眼,方一挥马鞭,驱马去了。朱棣将纸摊开,上面写着一首小诗,却是唐人卢仝的《小妇吟》:
小妇欲入门,隈门匀红妆。
大妇出门迎,正顿罗衣裳。
门边两相见,笑乐不可当。
夫子于傍聊断肠,小妇哆上高堂。
开玉匣,取琴张。陈金罍,酌满觞。
愿言两相乐,永与同心事我郎。
夫子于傍剩欲狂。珠帘风度百花香,
翠帐云屏白玉床。啼鸟休啼花莫笑,
女英新喜得娥皇。
风雪中,朱棣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直直愣怔许久,方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十二月十六,燕军西征大同。
此次西征起初十分顺利。翻越太行山后,燕军于十二月二十四抵达广昌。广昌守将汤胜乃代王心腹,见燕军杀至,不战而降;建文二年正月初一,就在家家户户欢度正旦之时,燕王朱棣却风尘仆仆的率军赶到了蔚州城下。
蔚州位于大同东南三百五十里处,乃山西行都司辖下重镇。一开始,燕军的攻击并不顺利。几日过去,蔚州仍在南军手中。
可就在这时,战事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日清晨,蔚州卫指挥使李诚出城窥营,却不料被燕军发现,一番争斗后,李远被活捉,献于燕王帐下。李诚外号“冲天李”,在大同军中颇有名气。见抓到此人,朱棣亲释其缚,好言相劝。李诚见燕王至诚,感动归降,并自愿回城带守军献城投降。朱棣大喜,当即放他回去。
不料李诚想降,他手下人却不想。蔚州卫指挥同知王忠、佥事李远等人见李诚变节,索性将他关了起来。但这也造成了蔚州守军的分裂。
过了几日,见蔚州无动静,燕军又开始猛攻。此时蔚州军心已乱。支持李诚的军校趁机打开城门,燕军杀入蔚州城。王忠、李远见大势已去,不得已也只好降了。好在朱棣感他二人忠诚,不仅不杀,还升他二人为北平都指挥佥事,划归丘福帐下。二人见燕王如此大度,大出意外,从此便死心塌地追随燕王,成为燕军中两员猛将
蔚州既下,大同便直接暴露在了燕军面前。陈质知道自己实力不济,忙闭门不出,赶紧向李景隆求援。告急文书如雪花般飘进德州城内的征虏大将军行辕。
接到急报,李景隆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他知道此时不宜用兵。天气仍寒,现在出征,以南军的体质,根本受不了野外的狂风大雪;何况郑村坝一败,南军辎重丢弃一空,德州城内物资不足,江南的补给也尚未过来,要这么出去,连营帐都难得凑齐;再者,低落的南军士气至今也未恢复,贸然出征,必然会让将士对自己更加不满。
但另一方面,尽管面对诸多困难,但李景隆却又不得不出兵。正如道衍所料,眼下的平燕总兵官正面临着来自京师的巨大压力。就在不久前,齐泰、黄子澄被罢免。得知这个消息,李景隆大吃一惊。齐泰、黄子澄是朝中削藩派之首,他们的免职,是否意味建文改弦更张,要变剿为抚了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个平燕主帅无疑是尴尬至极;而更让景隆忧心的是,黄子澄是自己在朝中的主要奥援。他要是倒了,自己的处境就不妙了。果然,没过两日,建文遣中使到德州传旨。在敕旨中,建文对景隆久战无功大加叱责,不满之情跃然纸上。幸亏李景隆事先在军报中对自己的损失极力轻描淡写,否则皇帝知此大败,还指不定要把他怎么样呢!
就在李景隆惶恐不安时,黄子澄的一封密札,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在札中,子澄竭力安抚景隆,表示建文平燕之心未变,自己免职也只是慢燕人之心,兼堵部分勋臣武将之口的权宜之计,让李景隆不要因此而忧心。但同时,黄子澄也对景隆的失败十分失望。在信的结尾,黄子澄措辞严厉,要求李景隆务必要尽快剿平燕藩,不得再有闪失。
这一旨一札,给了李景隆莫大的压力,他已经输不起了。无奈之下,德州大军于寒冬中再次开拔,向大同方向扑去。同时,李景隆以平燕总兵官身份传令陈质,命其率山西行都司兵马东出大同,对燕军形成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