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见马和仍侍立在身后稍远处,享受不到篝火带来的暖意,遂心念一转,扭头向他招手道:“三保,坐本王身边来!”
马和心一暖,但身子却仍不敢动,只是一躬身恭敬回道:“奴婢哪敢跟王爷平起平坐!”
“这么大一堆火,周围仅就我们几人坐着,还剩出这么多位置,浪费了可惜。三保尽管过来!”朱棣仍继续道。
见燕王这么说,马和不敢再谢绝,忙蹑手蹑脚的跑到火跟前坐了。
朱棣一笑,正欲和他说话,却发现仍侍立在后的狗儿他们眼中发出羡慕的目光,遂一笑道:“尔等也凑过来吧!”
“谢王爷!”狗儿的手脚都快冻僵了,见燕王发话,顿时大喜,忙先告谢,然后欢呼雀跃的跑过来挨着马和坐了。黄俨、亦失哈、尹庆等几个内官也跟了过来。
见狗儿一脸欣喜样儿,金忠忍不住打趣道:“你这狗儿,王爷话声还没落,就急不耐的跑了过来,一点规矩都也无!”
“金先生这可冤枉奴婢了咧!”狗儿作出一副苦相道:“先生你看,那些将士们都坐在一起,还有烈酒暖身;咱们却只能规规矩矩的站着,时间久了,狗儿确实是冻的紧哩!”
金忠扑哧一笑道:“也就你这狗奴才敢这么放肆!这些话要放给三保他们,冻死也不敢说的!”
狗儿是内官里头的一个另类。他年纪较小,生来一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平日里又机灵的紧,很会讨人欢心。燕府内官中人才不少,若论最得朱棣器重,当数马和与黄俨,而论喜爱,则非狗儿莫属。狗儿深知王爷就喜欢自己这种善于逗趣的劲儿,故偶尔会瞄准时机,有意装傻卖乖一番,如此不仅不会惹朱棣生气,反让他觉得自己乖巧可爱。
果不其然,朱棣见着狗儿那副明显是装出来的委屈样儿,当即乐哈哈大笑道:“这是本王疏忽。今日一仗,尔等内官亦有上阵杀敌,出力不在将士们之下。这时候还让尔等侍立,倒显的本王不体恤下属了!”
“王爷这可折杀奴婢了!”狗儿嘻嘻笑道:“侍候王爷本就是奴婢们的本分;能让奴婢们烤火,那是王爷的恩宠。“狗儿眼力极佳,此时见已达到目的,便立即见好就收。
朱棣含笑摆手道:“这得感谢三保。若不是他,本王一时半会还想不到这茬,尔等恐还需多站些时候!”说到这里,朱棣又想起什么,转而饶有兴致的问马和道:“平日也没见尔研习兵法。今日之战,尔却能审时度势,瞄准敌阵调动之机一击建功,这份临机应变的本事,便是古今名将也不过如此。尔倒说说,这番本领是从何处学来?”
见朱棣发问,马和忙弯腰道:“王爷过奖了。其实奴婢也没读过兵法,只是小时候多听父辈讲些前元战事,故而领悟了些,不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哦!尔祖先原是做什么的?眼下左右无事,不如说来给大伙儿听听?”朱棣只知道马和是云南的回回,傅友德、沐英平云南时将他掠入宫中,后又跟了自己来到北平。除此以外,其他的就不清楚了。此刻见马和说起家世,朱棣愈发生了兴趣,便就这个话题扯了起来。
“王爷既有兴趣,奴婢自然知无不言。”马和淡淡一笑,随即将自己的家事娓娓道来。
原来马和一家本是前元色目贵族。元朝初年,其六世先祖瞻思丁从西域来到中土,曾任云南行省平章,死后被追封为咸阳王;马和的曾祖父伯颜在前元大德十一年任中书平章,其父马哈只也被元廷封为滇阳候。
出身于这样一个世家望族,马和儿时自也是受过良好教育。蒙元以武立国,蒙古、色目贵族均重视武事。马和自小便听父亲叔伯评讲大元开国拓疆的往事,久而久之,自也对军伍战事了解不少。其一身武功的底子也是在此期间打下的。
洪武十三年冬,傅友德、沐英攻入云南,马家迅速败落。此时马和年仅十一岁。作为前元世宦之后,马和难逃此劫,成了大明军队的俘虏,被掳入宫中,做了宦官。后来朱棣就藩北平,马和被选中随行,从此便成了燕府的人。
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当马和讲完之时,他的双眼已被泪水所笼罩。
朱棣等人听完也是十分惊讶。他们从来没想到,这个朝夕相处的小宦官竟有如此显赫的家世。而马和这种由贵族变为阉人的悲惨经历,也让朱棣他们磋叹不已。
过了好久,朱棣方呐呐道:“不想三保竟有如此往事!”他想了一想,又问道:“尔既是回回,应当信奉回教才是。本王怎没见尔拜过马哈麻神呢?”
马和苦笑一声道:“奴婢一个前朝余孽,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哪还敢拜马哈麻圣人?我朝内官大都信佛,奴婢也就跟着信了佛教!”
“这样不好!”朱棣不以为然的说道:“马哈麻乃回人先师。尔既是回回,自也不能忘本。佛祖虽然要信,但马哈麻也不能不拜。尔若还信马哈麻,一个人时拜拜也无妨嘛!”
马和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原来因为色目人在元朝时协助蒙古人压迫汉族的关系,大明对西域宗教也采取了相对严厉的措施。马和身为回回贵族之后,又在王府做事,平日十分的小心谨慎,哪还管的上什么回回神明?此时见朱棣竟完全不把这些当一回事,马和倒有些绕不过弯儿来。
见马和发愣,朱棣哈哈一笑道:“尔不用诧异。本王对回教并无成见。不光是回教,乌斯藏红教也是如此。如今元廷早已北遁,尔等教民只要忠于大明,本王又岂会另眼相看?尔等要拜只管拜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