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金忠整理好思绪,冷静言道:“此次大宁军马全数南下,大宁一地已无我明军镇守。即便王爷不允赐土,朵颜三卫亦会趁机占夺。胡人豺狼心性,不知忠义为何物,想让兀良哈人顾及当年朝廷收留之恩而不趁火打劫,实是绝无可能。若果真如此,不但大宁之失不可免,王爷还少了一支精锐鞑骑。且将来朵颜三卫亦会成为大明之敌。横竖不能守,两者相害取其轻,倒不如做个人情,允诺将大宁赐予三卫!”
金忠这话确实有道理。要和聚天下之力的朝廷作对,朱棣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支可以收附的兵马。若果真这样,那大宁便真就成了砧板上地肉,只能任胡人肆虐。以燕藩的实力,绝无余力在与朝廷交锋的同时再去守一个孤悬塞外,无依无凭的大宁。但明知这些,也不足以让朱棣答应“赐土”。听完金忠之言,朱棣冷笑一声道:“若兀良哈人有胆,便尽管来取便是。‘割地’乃遗臭万年之举,本王不是石敬瑭,绝不敢应允此事!”
金忠无可奈何的一笑。他明白朱棣内心的想法。若不答应割地,那即便大宁现在丢了,待将来天下落入己手,朱棣仍可以理直气壮的派兵把它夺回来。以大明之力,莫说区区一个兀良哈,就是把整个鞑靼加上,照样远不是中国对手。可若一旦应允,那麻烦可就大了。虽然朱棣从未明言。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旦靖难成功,他绝无可能只当个周公这么简单。若其登基为帝,那这番赐土承诺便成了金口玉言。华夏不是夷狄,对外藩背信弃义,这种事身为皇帝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为的。到时候不光是他朱棣,就是其继位者,亦不能仗势欺人,无故违反承诺。那样的话,除非朵颜三卫谋反,否则大宁就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了。
若仅是如此,那金忠也绝对赞成拒绝割地。朵颜三卫鞑骑固然骁勇,但少了他们,燕藩也未必就不能成事。但金忠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拱手,金忠沉痛道:“据臣打探,现朵颜三卫中已有残元信使出没。想来是鞑靼知我大明内乱,意欲趁火打劫。若将朵颜三卫逼向残元朝廷,那鞑子必然会南侵。到时候我燕藩南要对抗南军,北面还要抵御鞑子,只怕……”
金忠没有说完,但朱棣已是浑身一抖。不错,若自己拒绝割地,那朵颜三卫夺取大宁后,为防将来遭报复,必然引鞑靼自保。鞑靼乃元廷余孽,重返中国之心一直不死。若能有此良机,他们就算以前内部不合,也多半会齐心南下。即便鞑子之力不足以再占中国,但哪怕只是到北平洗劫一番,也不是眼下的燕藩能承受得了的。可若答应割土,朵颜三卫得以独占大宁,那他们必然不希望残元朝廷插上一脚,并且会尽心竭力的助自己靖难成功,以确保承诺得以兑现。算来算去,朱棣不得不承认,割让大宁,已成为自己的唯一选择。
“大宁自古非中国之地,雨水稀少,土地贫瘠,不适屯垦;且其孤悬塞外,无险可守,大明要长据此地,必需屯重兵,耗重饷,于国家却无太大裨益。弃掉大宁,只把住燕山诸隘口,我中国则进可攻、退可守,不仅耗费大大减少,且仍可随时出塞击胡。以汉唐之盛,尚且不谋塞外之地,便是因其得不偿失也……”金忠仍在为放弃大宁寻找理由,但朱棣清楚,这不过是为求自己心安的借口罢了。大宁之地宜牧不宜耕,又孤悬塞外,直当胡虏,对中原朝廷来说确实是得不偿失,这一点朱棣以前便明白。但主动弃土是一回事,被逼“赐土”又是另一回事。昔日的华夏正朔哪怕是在最鼎盛时,也都曾有过弃土之举,但那都是在权衡利弊后的主动放弃,与被胡人胁迫割地是完全不同的!这样的“赐土”,对朱棣、对大明朝来说,都无疑是大大的侮辱!
不过朱棣终于还是接受了金忠的建言。毕竟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苦涩一笑,朱棣无奈的道:“便照尔之言办吧!”说到这里,朱棣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骤然厉声道:“告诉兀良哈人,若胆敢背弃燕藩,背弃大明,那本王必将严加惩戒!”
“遵旨!”金忠拱手一躬。头一回,他在自己的建言被朱棣采纳后不但不觉欣喜,反而痛苦万分。望着朱棣充满怒火的眸子,金忠长叹口气,步履沉重的走出门去。
望着金忠远去的背影,朱棣的心绪久久不能平息。忽然,他走到窗前,仰望天空,用压抑的嗓音狠狠吼道:“本王绝不做石敬瑭!总有一日,本王要将大宁之辱十倍补回……”在这一刻,朱棣第一次对将来掌握权柄后的国策有了朦胧的设想。虽然,他眼下的身份不过是一个谋逆的藩王。
在朵颜三卫胡骑依照约定赶到大宁城下后,燕军终于要拔营南归了。这一日风和日丽,上午,朱权与朱棣在王府承运殿内畅谈半日,随即兄弟二人手挽手一起登车,向南门驶去。
南门外,三万燕军,一万朵颜鞑骑以及征集到的近三万原大宁军已整装列队。当燕王的车驾驶出南门时,官道两旁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宁王朱权此刻心情不错。他数日前已令王府内官携自己的令旨前往松亭关,召营州三护卫回防大宁。只要燕军一走,自己就彻底解脱了。于燕王,自己协助他将大宁都司兵马悉数征收;于朝廷,自己在最困难的时候仍没有背叛,且还保住了大宁城。有这么一番“功绩”,到时候无论获胜的是燕王还是朝廷,他们应都不会再为难自己。至少短期内,自己一方藩王的地位是保住了。
过了一阵,见兄弟情深的戏也演的差不多了,朱权作拭泪状道:“今日与大兄一别,却不知何日方能再见。大兄奉天靖难,为国除奸,小弟本当应舍命追随。无奈大宁乃小弟封地,弟虽不才,实不敢舍皇考之土,眼下唯有暂守北疆。待大兄靖难功成,臣弟定立赴京师,与大兄畅叙亲情!”
朱权这番场面话说的很是漂亮。只是朱棣听完,不仅未露感动之色,反而诡异一笑道:“十七弟莫要如此!其实为兄于你也颇为不舍。奉天靖难,实为恢复皇考祖制。十七弟若能离开大宁,与本王同襄大业,其功业必比守大宁要强的多,皇考在天之灵有知,必也欢喜不尽吧!”
朱权闻言一惊,正欲再说,却只见朱棣手一举,官道两旁忽然传来雷鸣般喊声:
“追随大王,奉天靖难,荡平奸佞,匡扶大明……”
朱权脸色大变,惊疑不定的打量着朱棣的脸。朱棣一把拽住朱权的手,温颜笑道:“十七弟,大宁孤悬塞外,你兵微将寡,万一鞑子来袭,又如何抵挡?我身为兄长,绝不能置你于危险之地,此番便与四哥同乘此车,共赴北平如何?”
“上当!”朱权当即反应过来。搞清楚朱棣想要做什么后,朱权心中大恐,忙道:“大兄如此关切,小弟铭记于心。不过小弟已征召营州三护卫回防大宁,想来明后日便可抵达。有他们在,大宁应可无恙!还请大兄安心!”
望着朱权布满惊恐的脸庞,朱棣嘿嘿一笑,从容道:“这两日只顾叙手足之情,忘了告诉十七弟,你派去松亭关的信使中途犯病,正巧被我手下医士撞着,已送到军中疗养,故营州三护卫并未得信,现仍在松亭关待命。到时候还需烦劳十七弟再下道令旨,邀他们与我兄弟二人一起南下!”
朱权心中冰寒一片,正欲再说,忽然后面又传来一阵喧嚣声。他扭头一看,不禁惊骇异常:大宁城中,已冒出冲天火焰,从方位看,起火之地的正是自己的宁王府!而与此同时,南门里忽然冲出一队骑士,簇拥着几辆马车直追过来!
“大兄这是何意?”朱权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当即盯着朱棣的眼狠狠道。
朱棣微微一笑,向后方一示意。骑士得令,立马闪出一条通路,随即,高阳王朱高煦笑嘻嘻地抱着朱权的小世子朱盘烒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