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忠被押回雄县后,朱棣立刻对其劝降。潘忠武人,本也对齐泰等文臣不太满意,此次出战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当朱棣亲自为其松绑,并为其分析形势、晓以利害后,潘忠明白:朝廷这边儿已没有他潘某人的活路了。就算燕王大发慈悲,放自己回去,齐泰、耿炳文也不会饶过自己这个败军之将。没费多大功夫,南军参将潘忠便正式归附燕王帐下。
潘忠既降,莫州情势便已明朗:眼下莫州尚有军士万人,战马九千匹,由杨松负责防守。让朱棣感到欣喜的是:这万余莫州守军中,有近半数是昔日永清左卫和永清右卫的士卒!
永清二卫本是北平城内的朱棣嫡系。半年前,宋忠出任总兵,将永清二卫分别调往彰德和顺德,后又将他们打散。此次南军北伐,永清二卫也都参战,其中一部便分在了潘忠帐下。潘忠也知道永清二卫靠不住,因此此次出战前便将他们悉数留在莫州,免得阵前生乱。
此时潘忠已败,杨松只剩孤军,其中还有不少昔日旧部,朱棣当然不能放过这上好机会。
将详情打探清楚后,燕军兵不卸甲,直扑四十里外的莫州城。燕王朱棣亲率一百精锐为先锋。此时莫州已知潘忠兵败,正在一片恐慌当中。当朱棣的身影抵达莫州城下,永清二卫旧部马上倒戈,开门迎燕军进城。杨松见大势已去,索性也卸甲投降,燕军兵不血刃夺取莫州,南军全军覆没。
站在莫州城头,望着城墙下欢呼雀跃的燕军将士,金忠淡淡一笑,侧身对朱棣道:“王爷,该行下一步计划了。”
朱棣点点头,随即将目光瞄向了身旁的马和。马和会意,当即下墙上马,直出莫州城门,向保定方向奔去。
第六节
当莫州被破,潘忠、杨松降燕的消息传到真定,耿炳文顿时惊得呆住!随即一股巨大的恐惧感迅速占据了他的心头。耿炳文没有想到,兵微将寡的朱棣竟敢主动出击,找上门来打仗;他更没想到的是,燕军竟然这么快就全歼了潘、杨大军!
雄县、莫州共有近四万人,兵力不可谓不雄厚。且这些兵士都是京卫或镇守卫军,绝非徐凯手下那些上不得台面儿的屯田军可比。耿炳文一直视此二城为自己臂膀,也是他齐攻北平计划中的先锋之师。而燕军能有多少人?除却北平、永平二府及辖下州县的守军,朱棣能带出三万兵马已是撑破天了,论人数绝超不过莫、雄二地。可就是这样一支大军,竟会在两、三天之内被燕军完全吃掉,连个渣儿都没吐出来!在被朱棣的出其不意打花眼的同时,耿炳文更为燕军的骁勇善战惊心不已。
略微冷静下来后,耿炳文迅速在脑海中分析形势:燕军打下莫州,北平以南就只剩下河间徐凯和真定的自己了。真定有十三万大军,以燕军的实力,无论如何也打不下这里,如此看来,他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河间。河间只有四万兵马,且都是山东屯田军,这些所谓的军士多年只拿锄头不拿刀,连基本的操练都没有,战斗力低的吓人,燕军若去打他们,那胜算还是很大的。想到这里,耿炳文立刻写了封信,遣使送给徐凯。信中耿炳文严令徐凯严加防范,万不可擅自出城。
送走信使,耿炳文稍稍稳定住心神,正思如何扳回局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声“大帅!大帅!”
耿炳文抬头一望,一个老苍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慌什么慌!难不成燕军杀进城了吗!”耿炳文眉头一皱,厉声斥道。
老苍头吓了一跳,半晌方定住了神,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的。禀大帅,是那个程、程参军在门口求见。小的见他气势汹汹,怕是又来惹麻烦的。”
老苍头话一说完,耿炳文头皮顿时一炸:这家伙怎么又来聒噪?
苍头口中的程参军便是当日在午门阻妙锦击登闻鼓的程济。在被妙锦抽了一鞭子后,程济也因自己的忠于职守引起了建文的关注。后来燕藩三子借勋戚之力欺压朝廷,脱困北归,程济看在眼里,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借天相之学上书朝廷,说北方将起大乱,请朝廷削燕。奏本一上,满朝皆惊。其时建文已决心削燕,只是尚在暗中准备当中,并不能放到明面上讲。为避免因这一道奏疏引起燕藩疑心,横生枝节,建文当即以胡言乱语,妖言惑众的罪名,将程济打入大牢。不过建文虽罚了程济,其内心对他的言论还是十分赞同的。燕王反后,建文便将他从刑部大牢里放了出来,改授翰林编修。此次耿炳文北伐,程济又被任命为参军,随军出征,赞襄军务。程济儒生出身,素以忠君爱国为念,燕王起兵谋反,他自然是恨之入骨,因此一到军中便极力主战,与抱着“坚守待机”想法的主帅耿炳文发生冲突。偏程济心高气傲,言辞又一向锐利,见耿炳文不愿进兵,他便左一个“畏敌不战”,又一个“老气横秋”,毫不避讳的当着众将之面把这位平燕总兵官一阵猛批,让耿炳文大光其火。无奈程济是建文亲点的参军,又是方孝孺的门生,耿炳文虽心中窝火,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程济见耿炳文说不过自己,更认定了他年老懦弱,由是愈发变本加厉的连连发难,让耿炳文头疼不已。
“兵主!”就在耿炳文寻思用什么理由挡住程济时,外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声。原来这程济竟等的不耐烦,竟自己闯了进来。
耿炳文叹了口气,忙换上一副微笑的表情,对程济道:“程参军何事这般着急?”本来程济是耿炳文下属,他称个“尔”字就可。可程济这段时间连连找茬儿,硬把耿炳文整得是焦头烂额,实在怕了他了,故见到程济时,竟客客气气的以官职相称。
不过炳文虽客气,程济却不领情。只见这热血书生勉强做了个揖,马上白眼一翻,冷冷道:“都火烧眉毛了,耿帅倒仍是这般好气度。”程济本正在午睡,得知莫州失守,他一跃而起,连官服都来不及换,随手找了件长衫套上便赶了过来。此时他见耿炳文仍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耿炳文心中厌透了眼前这个人,不过却发作不得,无奈之下,他只得捺住性子答道:“程参军说的是莫州之事吧?潘忠、杨松心怀不轨,与燕庶人暗通款曲,害了我数万军士。本帅马上便要上奏朝廷,抄籍其家!”
“抄籍其家?”程济一声冷笑,寻又出言挖苦道:“败都败了,就是刨了他二人的祖坟又于事何补?数万大军全军覆没,敢问将军还有颜见江东父老乎?”
程济本就言辞尖利,此刻心急火燎之下,话语间更是带足了刺,耿炳文被他气的是胡子直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混账!尔一个小小参军,竟敢以下犯上,尔眼中可有军法?”
说话的是耿炳文长子耿璿。征虏大将军行辕戒备森严,一般将佐非召亦不得入内。不过耿璿是耿炳文儿子,自不在此例。耿璿本来院外巡视,见程济气咻咻的跑进来,知他又是来寻爹爹的晦气,便忙跟了过来。此时见程济出言不逊,耿璿肺都气炸,当场发作。
程济一愣,此时方注意到耿璿也在屋里。耿璿是建文亲妹妹江阴长公主的驸马,耿家也算是皇室姻亲。程济此时方觉得有些孟浪了,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翰林,来军中也是赞襄军事的,这般说话确实不该。虑及于此,程济颜色方缓,一时不再说话。
程济虽闭嘴,耿璿却是怒气未消。他当即抱拳对炳文道:“父帅,程济目无上官,屡出肆言,若纵容下去,其他将士见而效仿,父帅威仪何在,军中纲纪何存?军纪败坏,我军焉能不败?此次务要对其严加惩戒,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