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看到自己的背脊缝，世事难料啊。

就在这天晚上，小黑狗死了。

下半夜当小黑狗踡伏在刘万年脚边似醒似睡时，突然闻到一股腥味，牠竖起耳朵一听，好像有轻微的窸窣声。

一条赤练蛇缓缓钻进草棚，游向大头阿春的脚边。阿春蒙胧中忽然感到脚板冰凉，正准备踹踢，毒蛇张开嘴巴要咬大头阿春。说时迟那时快，小狗一个箭步窜了上去，紧紧咬住赤练蛇的七寸，赤练蛇迅速回过头来咬了小狗一口。

等大头阿春回过神来，拿了棍子要打赤练蛇时，毒蛇已被小狗咬死。

小黑狗中了蛇毒，也死了，死时还紧紧咬住蛇不放。

阿春抱住小狗放声大哭。

“我要杀你，你却要救我。我是个人吗，我是个连畜牲都不如的东西!”大头阿春惭愧不已。

刘万年和阿春在“牛屁股”山顶挖了个坑，将小黑狗埋在那里，希望天天都能看到小黑。

刘万年在采石场的一切，都是在我领了刘万年的妻子去看望刘万年时，刘万年亲口告诉我的。

刘万年的妻子不远万里来看望丈夫。

老刘的妻叫汪盈盈，原是老刘的学生。瓜子脸，细挑身材，走起路来风摆柳，婀娜多姿。特别是一双眼睛，水灵水灵，勾人心魂。因为常常做老刘的写生模特，两人有感情。为了娶盈盈，老刘不惜受处分。

指导员本来不批准盈盈探监，经不住这个漂亮女人一再哀求，就派宣鼓领着女人去采石场。碰巧，那天宣鼓身体不适，腹泻，不便出行，指导员临时改变主意，吩咐我带着女人去看刘万年。

我带着指导员开的证明，经采石场管教干部批准，领着盈盈去找刘万年。

采石场的男人成天与凶神恶煞般的石头打交道，突然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浑身像触了电，变得又痴又傻。

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盈盈，好像掉了魂。

“看什么看，干活，干活!”

站在“牛屁股”山顶上的监工干部大声呐喊。

众囚徒的魂魄在天堂里打了个转，重新回到采石场。

该抬石头的还是抬石头，该打炮眼的还是打炮眼，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时有个北方人拗着腔调唱山歌：

马儿忘不了坡上的青草，

蜂儿忘不了枝上的鲜花，

我可爱的姑娘，

你是否听见我深情的呼唤？

鱼儿忘不了溪里的清水，

游子忘不了古老的家乡，

我可爱的姑娘，

你是否还记得那个分别的夜晚？

我可以忘记一切，

绝不能忘却满头白发的妈妈；

我可以舍弃一切，

却不能没有你啊，我可爱的姑娘!

盈盈听着那粗犷而情深的山歌，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在采石场的一个山岩下，我们找到了刘万年。

老刘瘦多了，老多了，腿也跛了，满脸的胡须，沉陷的双眼，让盈盈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的多才多艺、心地善良的丈夫。

盈盈竟不住失声痛哭，抱住灰头土脸的刘万年久久不肯松手。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真不该贴那样一张白纸。”

“盈盈，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老刘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蚌死留夜光，剑折留锋芒，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吃点苦算什么。”

刘万年将我引进他住的草棚，从一只口袋中拿出一个手抄本给我，我大吃一惊。

“你的手抄本不是被指导员没收了吗？”

“收走的那一本是我的仿抄本，真正的原本是这一本。”

我随意翻了一下，手抄本里的字迹各不相同，而且每篇各有署名。

“你藏在什么地方，竟然没有被他们发现。”

“我缝在枕头胆里。这是难兄难弟的心血，我岂能丢失？人在书在。”

“你交给我，再丢了怎么办？”我惴惴不安。

“吃一堑，长一智，我相信你不会马失前蹄。”

“既然你这么相信我，为防万一，我抽时间把每一篇背下来，烂记于心。”

“背诵不是目的，你必须给每篇润润色，有的稿子粗糙了一点。”

“我恐怕没有这个能力。”

“古人言，相高下，序五种，君子不如农夫；通货财，辨贵贱，君子不如商贾；设规矩，陈绳墨，君子不如工匠。论诚实，讲文才，非你莫属。你若再推辞，我就给你下跪了。”

“别别别，我尽力而为。”

我赶忙扶起老刘，心中又激动又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