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终章）

也许是白天干得太累，眼皮直打架，昏昏欲睡。

正要入眠，忽然感到有只手伸进我的被窝。我吓了一跳，刚要呼叫，睡在我身边的刘万年用食指按住嘴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塞进我的被窝，我拿起来一看，是本书。

不是印刷的书，是个手抄本。灯光昏暗，书本里的字看不清楚。

“现在别看，有空的时候再读。读完之后，请你写篇序言。”老刘轻轻交待。

一夜无话，但是我心里直犯嘀咕，这个手抄本写了什么，会不会是违禁文字？

心里七上八下，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下工以后，瞅着没人的时候，我从被褥下掏出这个手抄本，贪婪地阅读起来。

这是一个短篇小说集子，准确地说，是一篇篇自传体纪实小说。虽然每篇作品并未署名，但我一看文笔和内容，就知道是哪些人所写。

接连几天，我沉迷于阅读手抄本，内容太丰富了。尽管文句不够优美，但字里行间无不跳动着一个个鲜活而富有个性的生命。大胆、真实、自然，形成一个重峦叠翠、万壑争流的景观。有的文章谈不上大气包举，或纤丽温婉，但也不乏有玄言遐思、庄容隽语，倾注了每个作者对大自然和人生不绝如缕的缱绻。

也许是我粗心大意，或者是工棚里有内鬼，要么就是干部趁我们上工后进行了大检查……当天中午下工后，我准备阅读手抄本，翻开被褥一看，手抄本没了。

我误以为自己放错了地方，翻箱拆被，把所有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没有，的确没有了。

我脑子一轰，眼睛发黑，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

“怎么啦？”刘万年悄悄地问。

怎么好意思说，又不得不说：“手抄本，丢了。”

“丢了？怎么丢的？”刘万年有点恐慌，“仔细找找，是不是塞错地方了？”

寄希望于万一，我又把每件衣服，甚至每双袜子都摸了一遍。没有。

“是不是借给谁看了？”刘万年提醒说。

“这样的书不经过你同意，我能借吗？”

说到这里，刘万年从恐慌转为镇静，他目光淡定地望着屋梁。

“我来应付这件事，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大川，不管我会遭到什么不测，你都要一口咬死不知道。”

果然东窗事发，晚饭后，管教干事通知全体服刑人员开会。

小院里坐满了人，大家见指导员一脸严肃，个个噤若寒蝉。

队长讲话。

首先谈了一下当前的生产情况，然后安排了近几天的生产任务。

接着管教干事训示：“最近我们国家形势一片大好，而且是越来越好。在大好的形势下，绝大多数的服刑人员都能认清形势，积极改造。但是也有少数人恶习不改，说得明白一点吧，贼心不死，还在那里兴风作浪。我奉劝那些不法分子，你们把尾巴夹紧一点，负隅顽抗是没有好下场的。”

指导员阴沉沉地说：“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每个人都好好想一下，近来你们中间有没有反改造的行为？”

鸦雀无声。

一片可怕的寂静，好像地球要爆炸。

我的脑子急速地运转，是不是手抄本落在指导员手里了？

“这是什么？”指导员高高举起一个本子。

正是那个手抄本，我的心一下跳到喉咙口。

“这个本子是谁的？”指导员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个音阶。

“我的。”刘万年从容地站起来。

“你的？”刘万年的出现让指导员有点诧异。

“是的。”

“那为什么放在大川的被褥下？”

“他的被褥厚，放在那里安全。”

“安全？手抄本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没有，写得好玩。”

“好玩？说得到轻巧，写反动小说是好玩吗？”

“仅仅是写了一些改造经历，谈不上反动吧。”

刘万年与指导员你一言我一语地交锋，滴水不漏。

管教干事说：“反动不反动，暂且不论，这个小说集子是你一个人写的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