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阿联酋工作快两年了，你喜欢阿联酋吗？”老沙问龙潇。

龙潇脑海里闪回自己问过老沙的问题：“你为什么从马来西亚到迪拜来工作？”

在龙潇的印象里，马来西亚也是一个充满了香料味道的神奇国度。那时候是龙潇第一次见到老沙，当时还是北京宝凤公司的商务经理。

“迪拜是一个承载梦想的地方，这个地方会被历史记住。我希望参与到历史中，我希望你也会从中国来到这里。”老沙当时的回答在今天的龙潇看上去非常冠冕堂皇——其实老沙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没有高收入，载入史册甚至国家地理的南极也是没有人要去的。

当然，老沙没有预见到龙潇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同事。

“我喜欢迪拜，也喜欢阿布扎比。”快离开迪拜了，一些问题现在不问恐怕没机会了。“那年我第一次到迪拜的时候，我记得还有shams的表弟，他的侄子，还有一个老顾问，一起接待的宝凤公司，不过，等我来迪拜工作的时候，这三个人我一个也没见到了。”

“他们都陆续走了，没有一个不是被shams拍着桌子大骂走的。表弟回了巴基斯坦，侄子去了另一家房地产公司，老顾问干脆退休了。但是shams对我还比较尊敬，如果他敢这么骂我，我一定离开。”老沙现在什么内幕都敢讲了。

“恩”。龙潇有点想笑，眼前是shams把手指头指到老沙鼻子上大骂的样子，龙潇看到过此种场面不只一次了。男人总要假装自己有多强大。

“其实ahmed也很头痛，我见过shams骂他不下六次了。”老沙补充道。

很快烤羊腿上来了，不大的羊腿，一看是嫩嫩的小羊羔，没有国内羊肉做法的膻味，香喷喷地带着很多当地香料，让人超有食欲。老沙还点了其他酸奶，手抓饭，辛而不辣，吃得痛快淋漓。

龙潇心里郁闷，痛快地对着羊腿咬牙切齿，吃得满嘴留香。

吃完了饭，服务员把桌子收拾干净。

“你觉得向晓葵还能回来么？”龙潇替晓葵担心，她笑了一下，她都这样了，还在为她操心。

“回不回来有什么要紧？只要工资照发。”老沙说得很实际。“你没来以前，shams也骂过好几次向晓葵。他是从其他公司把晓葵挖过来的，当时晓葵来面试时候迟到了，就被shams骂得狗血喷头，那天我也一起面试她，看着晓葵哭着夺门而出。”

“你没追出去安慰她几句？”龙潇开玩笑。老沙从来都懂得怜香惜玉。

“当时向晓葵还是别人的员工，虽然跟shams约好了面试时间，却临时被老板有事牵制住，等能脱身已经晚了半小时，紧赶慢赶，还是被shams埋怨。”

老沙知道向晓葵的苦衷。

“那shams是怎么认识向晓葵的呢？”

“向晓葵是在shams朋友塔里克的家族企业里工作，向晓葵和塔里克是在英国留学时候的同学，毕业后两人一起回到迪拜。当时shams正满世界找中国人，要拓展中国业务，一眼就看中了向晓葵。”

“既然闹得不愉快，为什么晓葵还是接受了这个工作呢？”龙潇问道

“不想受累就要受气，”老沙说，“又想不受气又想工作好，事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工资高，老板就难伺候。塔里克当时想跟晓葵结婚，但是晓葵却没有那意思。”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龙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shams坚持带自己去塔里克的婚礼——自然是不能带向晓葵去的，那太对不住兄弟了。向晓葵也未必愿意看见另一个中国女孩成为塔里克的妻子。

不管有没有朋友的安慰和陪伴，自己的困难总要自己度过。

饭后老沙去向shams复命，龙潇回到办公室一边故做坚强乐观地哼歌一边收拾个人物品，她叫汉开车把东西送回酒店去。

下午龙潇回到酒店开始收拾行李，好些是从迪拜带到阿布扎比还没有开包的行李，如今又要带回北京了。人生就是一个永远收拾不完，关不上也打不开的行李箱。

高蔚的电话依然执着，下午四点的时候，高蔚的电话又响起来了。

今时不同往日。龙潇突然很想跟高蔚谈话。人生无常，有什么是需要那么在意的呢？

龙潇的心在妥协。人生难道不也是一个不断妥协的过程吗？

电话第二次响的时候，龙潇接了起来。

“潇潇！我明天要回北京了，我们见个面吧？”高蔚的声音依然热情，象从来没有被龙潇拒绝过一样热情。

“恩”。好久没有跟高蔚讲电话，龙潇静静听着。

“潇潇，你不能否认咱们还是大学老同学吧？你同学千里迢迢来找你了，你难道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一个吗？就算是我们的异国校友会可以吗？”高蔚说。

“恩”。龙潇脸上有了笑意。

“你还好吗？”高蔚声音里透着关心。

“不好”。龙潇小声说。

“我马上过来。”高蔚顺着台阶蹭得溜下来。

二十分钟后，高蔚出现在龙潇住的酒店门口。

笑容还是那个笑容，身影还是那个身影，然而高蔚的脸上似乎蒙了了一层岁月的霜，两人之间仍然有一层谅解的膜。龙潇曾经以一种一辈子不见面的决绝离开，终究扛不过在人生的低谷再见。这世界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自己是背着自己相对最轻的十字架。看上去高蔚的十子架背得不比龙潇轻松。

两人一路无话，高蔚开着车一直往高速路走去，龙潇可以感觉到高蔚在看旁边车头镜的时候，会顺带看一眼她的表情。

中午阿布扎比艳阳高照，路上车辆三三两两擦肩而过。从阿布扎比一路开往迪拜，歪着的楼，斜着的楼，都不足以让人吃惊；成片成片的高楼也无法让视觉被冲击到麻木的人赞叹。沿路是创意建筑秀和豪华汽车秀，对于这个因为石油而直接从骆驼背上跃到奔驰车里的民族来说，他们中绝大部分人生来就可以开好车，住别墅，工作颇显遥远。

“去哪？”龙潇看了一个小时高楼秀以后发问。龙潇心中迷茫，她真的不知道去哪。

街道满眼的楼都提醒着她的理想——将来买楼和买衣服一样不用看价签，然而楼和楼区别太大了，即使不看价签，价格也是失之千里的，好比是动批的衣服和国际名牌的区别。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被取消了洋插队的资格是离她的理想近了，还是更远了。

“去我们从前约定的地方。”高蔚深情地看一眼身边的龙潇，“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没忘记。”

高蔚打开车上的唱机放了一首歌：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隐居在这沙漠里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龙潇眼眶湿润了。

他还是懂她的.

被一个懂自己的人伤害却更令人难过,因为没有借口.

为什么人生的劳苦愁烦在歌词里这么美？就象黑夜掩盖了罪恶，美丽的旋律掩盖了心灵的悲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