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脑子里想着,手在动着,嘴也在动着,保持着连贯的吃饭的动作,可突然间他听到对面一片笑声。他直觉地抬头看过去,发现白小妍母女还有罗兰和小孙都在看着他笑,其中白灵和小孙的笑容是那么的少见,特别的舒展开朗。他被她们给感染了,也笑了,“你们笑什么?”
她们指着他的右手,他这才发现,他的右手握着筷子还伸在一个菜盘子里,可盘子什么都没了,可以想象他刚才就在个空盘子来回挟来挟去,或者还“挟”住了东西往嘴里送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站了起来,“我吃饱了,你们吃吧。”他走出了厨房。
出了厨房,他自然而然地往左拐,那是回梁东华的大卧室。可走了几步后他觉得那么的烦闷,越接近那间屋子那感觉就越强烈,越来越难受!他停住了脚,想了又想,折回了厨房边他自己的小房间。他需要再独自地待一会儿。
小房间的窄小非常适合一个人独处时的思考,就像以前的哲人都喜欢躲在小山洞里一样。傅杰抱膝坐到了小床上,开始苦思冥想。他发现,这段时间他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每时每刻都给自己出些问题,开始时是很苦恼的,可是久而久之,就发觉这样很好啊,每处理一个问题后,就得到了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个信念,或者一个准则,一个对自己的告诫。甚至每找出一个问题来,都是有益有趣的。人生,怕的就是身在问题中,或者问题快来了却还不自知。
那么现在想点什么呢?傅杰问自己,刚才想到的问题己经在饭桌上找到答案了,那么现在呢?他在脑海里,在自己的不安的潜意识里寻找,识别着不安的来源……就在这时,他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谁?”他问,有点后悔没锁上门,有种被人窥视了隐私的感觉。
来人没回答,只是无声息地进了屋,傅杰看了一眼,马上就下了地站着,来人是白小妍。
“夫人,你有事吗?”傅杰恭敬地问,他再不叫什么白姨了。
白小妍没回答,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非常的缓慢,像是身心俱疲。好长时间她没有看他,也没说话。傅杰不知所措了,白小妍这个样子,和刚才饭桌上的笑声太不一样了,她怎么了?
“傅杰,你坐下。”白小妍终于说话了。傅杰听话地坐下,坐在床上,尽量离她远些。
“傅杰,你生我的气了吗?”她迟疑了好久,终于这样说。
“没有,真的……真的没有。”傅杰连忙否认,有点手忙脚乱。
“你要知道,白姨很难……”白小妍的声音更加低沉了下去,她心事重重,傅杰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了下去,往日那个白小妍在他的心里又升了起来。
小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白小妍欲语还休。傅杰躲在床尾,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又开口,她的话随着一声叹息开始,“傅杰,相信你也看出来了,在这个家里,我没有地位……我什么都没有。我想做什么都做不了,谁都和我作对。有时候我真后悔,当初怎么会嫁到梁家来。”她看了他一眼,眼神特别的复杂,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傅杰觉得他没法都理解,他毕竟太年青了。可他的确感到了她的一些苦闷甚至难堪。
“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可丈夫病倒了我想照顾他都做不到,他们……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千言万语只凝结成“太过分”了,这种克制比破口咒骂埋怨更让傅杰感同身受,他以前就是同情白小妍的。
“你别怪白姨那天太性急了,话说得太生硬……”白小妍像是想进一步道歉似的,她望着傅杰,脸上满是歉意。就在她的难以开口的犹豫里,傅杰己经承受不住了,他主动去安慰她,“白姨,你千万别这么说,我没怪你。真的,一点都没有……”他再一次语无伦次,白小妍的神情在折磨他,让他后悔那天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那时就不满足她呢?
“那你愿意帮帮白姨吗?”在他的窘迫中,白小妍突然这么问。傅杰一下子就傻了,这样的要求突然来临,要他怎么回答?他毕竟己经不是好多天以前的那个傅杰了。
短暂的冷场,傅杰看见白小妍又笑了,她和蔼可亲地笑了,“好了,你有这份心就好了,白姨知道你对我好。对了,我有个小东西送给你。”说着她拿出来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打开里面是一款更加精致新颖的小东西。傅杰认识,那个品牌很高,价格很贵的mp3。
“你在这儿太枯燥了,首长的卧室里连个电视都不安。来,看看这些音乐你喜欢吗?”白小妍说着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操作,怎样使用,帮着他把机器挂在腰间,把耳机塞进耳朵。她细致温柔地做着每一个环节,傅杰感到了她的诚意和体贴。这是他生长到现在最缺乏的东西,他心里的某种东西在一点点的软化。
但他仍然记着刚才白小妍要求他帮助的话,那让他想到了很多。可是白小妍在帮他把歌曲选好,音量调好后就拍拍手站了起来。“没事儿就听听吧,你还可以自己选些喜欢的歌放进去,我年纪大了,也不知道年青人都喜欢些什么。”说完她就离开了。
音乐在傅杰的耳朵里回响,说实话,好的音乐随时随地都会左右人的心情。如果那真是好的音乐,如果那人真的是有灵性的人。可这时的傅杰听而不闻,他又一次坠进他自己的思绪里。每首歌差不多都在四五分钟的样子,他大约听了三四首后,把mp3关了,他现在终于找到了下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走出了老楼,来到了后院,秋天到了,他好久没有伺弄那个小菜园子了。他决定把问题都留着,让身体先动一动。他把上身的衣服都脱了,赤裸的上半身立即感到了阳光的温暖,但北方的风己经变凉,让他有点发抖。他迈进了小菜园子,开始摘菜罢园。
他卖力地干着,力气好像越用越多,越干兴致越浓。他发现,这是他的本能,庄稼院的活计他从小就在干,只有干着这些的时候,他才是最放松的,最自在的。不知干了有多久,他觉得渴了,走出园子抬头找水喝时,他才发现,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站在仍然又高又茂密的蒿草里。是罗兰。
“罗兰,你怎么在这儿?”傅杰惊喜地迎了上去,带着一身光闪闪的汗珠。
罗兰静静地站着,脸色平淡。她抱着肩,仔细地看着他,好久,她说,“你很快乐,是吗?”
傅杰笑了,憨憨的,他真的像是又回到了他的老家的田地里,一转身看到了他村子里伙伴一样。他喜欢和罗兰在阳光地里见面说话的感觉,那比在孤清昏黄的晚上强太多了。
“可我不快乐。”罗兰幽幽地说,看得出她非常的郁闷。
“你……你怎么了?”傅杰的心情也跟着下降了好多。他发现女人好奇怪,她们刚才在厨房吃饭的时候都很好啊,都那么快乐,那些笑声都能把他感染,难道都是假的?白小妍这样,现在罗兰也是这样,还是她们太善于转变了?
“你说呢?”她反问。
傅杰的心里一下子泛上了太多的东西,他叹了口气,站在冷冷的风和炽热的阳光下,他的肌肉开始松弛,他的情绪真的落下来了。“罗兰……”他想说点什么,可又没什么好说。他终不能什么都顺着她吧!
两人好久的沉默着,有时候目光会交汇,但都马上闪开。罗兰执着地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什么。最后还是傅杰先开了口,“罗兰,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你,你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