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威逼利诱

朝阳初上，傅杰走进了老楼的厨房。从梁东华卧室到厨房这几步道之间，他觉得心神恍惚，老楼里昏暗的走廊曲曲弯弯，不时有些光亮照进来，那是几扇同样老式的又窄又高的窗，弄得景物迷迷蒙蒙的，他像是穿行在稍有光亮的深水海底，四周没有声息，什么都不分明，连同他自己。

可不管怎么样，每天还是要吃饭的。他低着头身子前倾有些摇晃地往里走，终于走进了厨房。一直走到了饭桌边上才抬起头，结果他愣住了。他发现平时只有他和小孙才一起吃饭的餐桌四周，现在竟然坐了好多的人。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挤，人那么多，但仔细看，小孙以外只多了三位女士，白小妍，白灵，还有罗兰。四位住在二楼的女性都在，一起抬头在看着他。

傅杰晕头晕脑地自己也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好像是问好的话。然后他就坐下了，她们都在吃上了，小孙给他装了碗饭，他就开始吃。他吃的时候谁也不看，目光笼罩整个饭桌，绝不抬头。可他感觉到饭桌的气氛很好，四个女人像是很有些兴致，说说笑笑的。就连平时互相淡泊的白小妍母女之间都好像说话了。在傅杰的印象里，还是罗兰的声音最多，她是中心，一会儿和白小妍说话，一会儿和白灵谈些什么，音乐了，学业了都有，还会时不时地有几句英语出现，就连小孙她都没有冷落，关于饭菜的样式她们永远有共同语言。

可傅杰对一切都心不在焉，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嘴都在不停地运动着，为了他自己的胃，可他的头脑心灵更加专注，对外界都达到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地步，那完全是因为他心里想的东西太多，也太重要了。

说谎，一定是有人在说谎。傅杰至今为止，一个故事，己经听到了两个版本。罗兰对他说的，昨天晚上梁东华对他说的，哪个才是真的？骆灵中是死在梁东华手里的？因为梁东华见财起意？还是骆灵中不知所终，梁东华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而且照顾了他的寡妻孤儿？甚至还调动了军队丨警丨察，去抓捕绑架了罗兰奶奶的凶手……

这些事情的出入也太大了，梁东华一个人，在这两个版本里成了好坏两个极端的人。傅杰实在是难以判断。按理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梁东华昨天晚上的样子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别人，都看得出他绝对是不久于人世了，他不可能来费尽了心思编那样一个复杂的故事，来骗傅杰这样一个与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人。那么罗兰呢？她到底是有什么目的，才会说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关键都在李厚诚的身上，就是这个一直跟随着梁东华的老管家，几十年终心不二的老家人，是他当年的话改变了罗兰的奶奶的命运，也使得罗兰在几十年后来到了梁家。与其说，罗兰和梁东华这两个人必有一个在说谎，还不如说梁东华和李厚诚这两个人中间必有一个在说谎。

可怎么证明呢？

把李厚诚找回来，和梁东华当面对证？或者，甚至把罗兰的奶奶也请来，来个真正的三头对六面？可那有什么用？事隔这么多年，真正说了谎的人，如果想抵赖到底，只要什么都不承认就一切都死无对证。

除非那个骆灵中能突然出现，只有他才知道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可这不是笑话吗？这个人会因为他傅杰的一时迷惑就从天而降？

傅杰吞咽食物的嘴无奈地笑了笑，那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笑容，外人看了只会以为他的舌头上的味蕾突然间对食物敏感了。他的心里随之又升起了更大的问号，有更加难以决断的事要他来决定。

昨天晚上的事要不要告诉罗兰？

昨天晚上梁东华对他说的事，对罗兰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啊。那很可能是她爷爷当年真正的经历，如果她奶奶当年是被骗了，那么她现在做的不就是恩将仇报的事吗？

她会害了她家的恩人梁东华，梁东华如果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些作为的话，他是无愧于骆灵中的。他从始至终一直都在帮着骆灵中，一点都没害过他和他的家人，甚至还付出了代价。

罗兰如果蒙在鼓里做出了傻事，不仅梁东华是无辜受害，她自己也难免犯罪，最后无论是身心都会受罚。

可告诉她呢？

或许对她有好处，可他却有百害而无一利。很简单，如果罗兰不再报复梁东华，她就会立即离开梁家，她还会在他的面前出现吗？他与她生存在两个层次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注定了要在大学校园里学习深造，然后就在大公司大企业里工作生活。而他，此生与那些是绝缘了。而且还有更重要的，她还会对他另眼相看吗？甚至她还会有求于他，受他的要挟摆布吗？

只凭着一张与她爷爷年青时相似的脸，就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了吗？！

想到这些，傅杰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他怎么想到了要摆布罗兰，那是种什么感觉啊，那其实是在摆布着他自己心里一直坚守，一直相信的美好的东西。罗兰在他的心里，不仅只是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而己，那与白小妍之流永远不同。

好多年之后傅杰才知道，罗兰，那是在他最高追求的梦里才会有的女孩儿。在高等学府里，他认识了并且追求着一个无论容貌还有学识都出类拔萃的女孩儿……这就是他的梦想。

他竟然想自己去把她亲手破坏毁灭掉吗？

那么他要告诉梁东华吗？把罗兰的事情对梁东华合盘托出？这个念头紧跟着自动浮了上来。不能告诉罗兰，但应该告诉梁东华吧。这关乎这个对他极好的老人的生死大事啊，如果不能阻止罗兰，梁东华只会越来越危险下去，直至死得不明不白。

不明真相，对于罗兰来说只是在做一件问心有愧的错事，可对梁东华来说，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他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在他的面前，却闻不问吗？就算他知道也什么都不说吗？

这己经是在挑战他自己的道德感的底线了。在以前，他应该什么都不想，连犹豫都不犹豫就去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可是他现在就是在盘算，应该不应该去告诉梁东华。

哪样对他自己更好一些？

好处他没有想到，想到的都是些坏处――梁东华知道后，一定会赶走罗兰。罗兰会因此而恨他一辈子，光是这一点就足以阻止他去做这样的傻事了。何况还有，梁东华病好了，梁家变稳定了，他还有好果子吃吗？他还能再对抗梁卫东了吗？李劫还会再需要他了吗？而梁家己经给他挖好了那个大坑，他早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就自动自觉，千恩万谢地跳了下去――他签过了那么多的“合同”！

而他在前些天，还签过了那个最特别的合同……

傅杰的心里千头万绪，纷至踏来，他一样样仔细剖析，最后的结论都只有一个，就是保持沉默。

这样符合他的最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