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急转直下，“怎么了？”傅杰不由得问。

“那天我他妈的去晚了，”梁东华当年的悔恨现在仍然还在，激动了起来，“师部那边临时有事，那是军令，我能不去吗？！可按说我到的时候也没晚哪，我踩点儿到的，可谁知道去了之后满地上躺的都是人，有穿制服的丨警丨察，还有些闲散的，一看就是郎中说的那些地痞。人差不多全死了，丨警丨察半点好都没闹着，身上挨的都是枪伤，看来那伙杂种手里都有硬家伙。我就开始找郎中，我怕他死心眼，一定要把他老泰山弄出来，结果自己也搭进去。可人堆里都翻遍了，也没有他和那个老鬼子。看来他们是跑出去了。”

“后来呢？”傅杰又问，

“后来……后来我们发现，现场那儿有些木头箱子，打开一看里边满满噔噔的装的全是东西。每样东西都包得严实，有绵花什么的垫着，看那架式就是箱子扔到地上，里边的东西都坏不了。我没空挨个儿打开，就都运走了。”

“就这么……这么完了？”

“对，就这么完了，从那儿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郎中。我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是死是活。还有那个日本老鬼子，没他郎中也没这事。都怪这个老王八蛋……说到底，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卧室里沉默了，好长的时间，傅杰才问，“那郎中的妻子呢？那个日本姑娘，她后来怎么样了？”

“……那是个痴心的女人，”梁东华好半天才回答，像是有些感触，“要说日本人里这点也难得，那样的女人在中国太难找了。当时我想，再怎么的她也是郎中娶过门了的老婆，我还亲眼看着她从桥上跳了下来，那女人哪儿也不差……她一个人病在乡下，我怎么能不管？我派人带着医生和药去了，在那儿治还是回沈阳都随她。我命令我的人什么都不告诉她。可她刚好了点，还是回沈阳来了，她要找郎中。”

傅杰心里酸楚，他一下子想起来罗兰奶奶现在的样子，那个苍老的样子啊，谁能想到她当年是那么的年青，还那么漂亮？她回到沈阳时，还以为骆灵中正在等着她呢。

“我们就要开拔了，上了战场谁还顾得了谁，我只能骗她说郎中有了任务，留了话去留随她。”

“她怎么说？”

梁东华长叹一声，“这女人傻，她要留下来，说要等着郎中回来。她总说郎中一定会回来找她，何况她都怀着孩子了。我呢？也没法再劝，只能尽可量地多给她留些钱，再给她找个房子，让她住下来。就这样，我就离了沈阳了。”

“后来呢？”

“后来这仗一打就是好多年……我投降了***，做了解放军一直打到海南岛那片，我跟的是林彪的部队。谁让老子参加革命的晚呢，带着整个旅过去的，最后只闹了个师长。还行，临了把我调回了沈阳军区，那会儿这地界可是重中之重，军区的待遇是没说的。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说实话仗一打多了什么都忘了，我刚回沈阳那儿别说这个女人，就是郎中我一时都没想起来。可谁知道她一直都在等着，她带着她的孩子来找我，我才知道郎中一直没回来。她问我郎中到底在哪儿，那任务完成没有。可叫我怎么说……”

“你怎么说的？”傅杰不停地问着，他要让梁东华把这段往事都说出来，他真想让罗兰也在旁边听着。

“我只能说郎中死了，死在战场上了。我怕她再到解放军里去查阵亡名单，又骗她说郎中死在我们投降之前，他什么都没捞着，都没给她们母子留下……唉，我可真忘不了她那时的模样啊，我离开沈阳的时候，她还不到20岁，那可真是……我没法说，我都不信那么年青的女人会这么守着，可我再见着她，都老得我不敢认了。兵荒马乱的还带着个小孩子，难为怎么过来的……我能怎么办？看着郎中，再看着这女人这份感情，我收留了她们母子，供那个孩子上学念书。我寻思着，我打算一直供这孩子长大成人，也算是对得起和郎中兄弟一场了，可没过几年，还是出了事。”

“又出什么事了？”傅杰一阵紧张，他想起了罗兰前些天说过的事情，她的奶奶带着她年幼的父亲又要开始离乱躲藏的生活……就听梁东华在说——

“不知道是谁知道了当初那些古董破烂落在我的手里，过了这么多年还在惦记着。这些人拿我没办法，就把他们母子给绑票了。这也怪我，我这人老脑筋，朋友妻不可戏，我把他们娘俩安置在家附近，可不在一处住着，这就给了人可乘之机。你想一想，傅杰，我怎么会想到太平年月了，还会有人算计这么两个孤儿寡母？他们娘俩能有什么值得一绑的？结果他们失踪了两三天了，绑票的给我来了信儿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明白，不要钱，就要那些古董文物……”梁东华说得又累了，他要水，傅杰服侍他，趁机把心里的一团乱麻理一理。这些就和罗兰告诉他的不一样了，梁东华怎么会说是有人把他们绑架了？不是罗兰的奶奶听了老管家李厚诚的警告，自己逃之夭夭的吗？还有李厚诚乡下的亲威帮忙？

“我把丨警丨察还有军队的力量都调动起来了，有人绑了军区现任师长的家属还了得？老子这点儿面子还有，公丨安丨局真当了事儿办。”梁东华喝了水，有些喘，可他还在说，“结果没用几天就有了线索，在乡下抓住了一个绑票的女同伙，可惜那女人要逃，一个兵他妈的可能战场上开枪习惯了，一枪就撂倒了她……就这样线索就全他妈的断了……”

“就这么断了？再也没找着他们娘俩？”

“对，再也没找着。”梁东华明显地累了，闭上了眼睛。言语有些不清了，断断续续地往出冒，“我愧对郎中啊……连他的老婆孩儿都保不住，他在缅甸那会儿救过我的命的……傅杰，这是我的报应，这些天……有半年了，我总是能见到他们……有郎中，还有那个他的日本老婆……只要天黑他们就来找我，还有你……“梁东华猛地又睁开了眼，“你来了，就是我的命到了……到了头了，我知道你肯定是郎中，你又来找我了……”

傅杰看出来梁东华的神智又有些不清了，他看着他的眼神都开始变了，他连忙问，“首长，我问你，你的老管家，就是李厚诚，他知不知道你当初和郎中一起约好了救人抢古董的事儿？”

“什么？”梁东华眨着眼睛反问，那样子让傅杰担心就算他回答了，也作不了准。但他还是重复着又问了一次。这次梁东华听清楚了，“他不知道，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啊？”傅杰心里隐约想起了什么事，觉得不对头，他紧接着问，“首长，你再挺一会儿，你说说你是怎么认识李厚诚的？他怎么当上你的管家的？”

梁东华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动着，像是在头脑里缓慢地回想着往事，好半天，他终于说，“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刚调到沈阳军区的时候，那时候太平了，没仗可打了，我就经常出去打猎，骑马去。结果有一次，我的马惊了，我摔得很重，那地方是农村，有野物的地方。我本来以为这下子完了，我的人都没跟上来，可我运气好，一个老农正好路过，把我救了，一直把我背到了县上的医院里。我才没事了。”

“那个老农就是李厚诚？”傅杰不相信。

“对，就是他。”

“你肯定？首长，你没记错吗？”傅杰真的不相信，一个老农或许能在那时候那地方救了个大人物，可是在傅杰的眼睛里，李厚诚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个人的衣饰风范，都是非常有水平有修养的人。当初他都有错觉，李厚诚才应该是这座老楼的主人，梁东华才像个粗俗鲁莽的老家人。他还想再问，可梁东华终于支持不住，他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