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儿说，叔叔，要不你爬过来，帮我一把。

叔叔说，衣服弄脏了，再说我这么大人，爬这不合适。

高四儿这才注意到叔叔的服装，滑润的好像丝绸的面料，两条裤腿笔挺。还有辆崭新的凤凰车，凤凰永

久两种牌子，是高四儿他们整条街都眼馋的东西。

叔叔说，也别怕把木耳弄坏了，我给你根绳子，你放心，小心点，弄不坏。

叔叔自行车后面有捆绳，那时侯都习惯带绳子，他解下来，隔着护栏扔了进去。

高四儿把一头绑了麻袋，一头丢出去，一边喊着小心呀叔叔，一边在下面托那麻袋。后来就托不到了，

他眼睁睁看着，又喊了几句小心。

那麻袋翻过护栏时候，硌的高四儿心里一疼。

叔叔把麻袋往自行车上绑，说你家在哪，我给你送过去，你也背不动。

高四儿浑身没劲了，他是被关怀的没劲的，他说叔叔你真好，我翻不动了，我歇一下，就一分钟。

叔叔已经绑好了麻袋，叔叔说，快躲到木头后面，我看见食堂那边过来人了。

高四儿给叔叔做个鬼脸，躲了过去。

高四儿想，分一半给他吧。高四儿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激动着。

高四儿出来时候，先是愣了两分钟，然后灵猫一样翻过护栏，大声喊着，叔叔，你去哪里了，你快出来呀！然后一屁股坐进泥水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雨后的下午，人们看到一个孩子，抹着泪，一脸的仇恨，往幼儿园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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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四儿走在马路上，那时侯城市排水是明沟，狭窄的马路，沟里有不再流动的水。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骑个恐怕也有三十多岁了的女式昆车，因为块头大，车子小，远远的象坐地走来。

路过高四儿，一掌把高四儿拍进了路沟。

高四儿浑身泥水从路沟里爬出来，洗把脸，也不回头看，继续低着头仇恨的走。

这个中年人叫周扒皮，高四儿老早就看见他了。周扒皮是街坊，文功武卫时候，冲锋陷阵，十分悍勇。周扒皮打人专打脸，踢人只踢睾丸，高四儿亲眼看到他左右开弓抽父亲耳光，然后抬起一脚，父亲蹲了下去。高四儿是和三个哥哥一起看到这个画面的，父亲抬起头，扭曲的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高四儿没有觉得屈辱，父亲没有求饶，跟别人不同。

高四生长的环境是这样的，成年人一个个满不在乎，站着象坐，坐着象躺，津津有味的抠鼻屎，然后在手里津津有味的捻，张大嘴巴用指甲剔牙，用指头用力的弹。男女之间开着粗俗的笑话，那时侯女人上衣往往有上口袋，男人们装着去女人口袋里掏东西，用力捏一把，这一天都快乐起来。

高四儿父亲挨打，就是因为周扒皮去掏高四儿母亲上衣口袋，而母亲跟他不说话几年了，高四儿的父亲就冲了上去。

这时候天边出现了大片的彩虹，那时侯的雨后多是要出现彩虹的，整个半边天，如梦如幻。

高四儿的小脸被彩虹映出迎接战斗的光芒。

那天高四儿一比四，跟比他高半个头的孩子王们激战在幼儿园门口。一向逃跑的高四儿那天的顽强使对手心理难以承受，高四儿那天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打不过你，但我可以战胜你，当然高四儿不明白那叫意志。大获全胜的孩子王们终于溃散，一脸是血的高四儿不屈的追赶。

那天晚上高四儿没有回家，他必须做一个交代。他的雨靴打斗时丢失了，等抹着脸上的血找回来，哪里

还有踪影。高四儿父母是这样的，你出去挨打了，他不问，伤会长好，血会还原，而东西是要钱买的。

头几天，高四儿那个汗衫稀烂了，父亲说打他吧，母亲说太烂了，本来就太烂了，父亲就没动手。高四

儿四岁时候，因为打烂个碗，父亲抓着他脚腕，将他倒提起来，用脚踢他的脸，就象踢沙袋。高四儿父

亲说过这样的话，你把孩子打惯了，他出去就勇敢了，因为他比别人耐疼。

那时侯天已经黑了，满天的星斗。高四儿爬在自己家房顶，看着天空的流云。

云往东，一阵风，高四儿说。

高四儿他们都会看天气，云往南，雨连连，云往北，一阵黑，云往西，放羊的小孩披蓑衣。那时侯的天

空清冽，不象现在，看不出云往哪走。

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顷刻就来到，等等。

后来高四儿就溜下了房，赤着脚板朝一群路灯下打牌的大人们走去。

高四儿想，这顿打是跑不脱了，父亲一直反对高四儿穿鞋，父亲说你那几个哥哥，都是天冷才穿鞋的，

一年四季穿鞋，那是上学了。可高四儿喜欢穿鞋，后来高四儿成气候了，买过无数双名牌鞋。其实高四

儿喜欢穿鞋，还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害怕。前街的一个跟他很好的一个同龄孩子，就是因为不穿鞋，脚

底板扎了图钉，破伤风死了。那是高四儿头一次见那么熟悉的死人，赤身裸体的躺在那里。孩子的父亲

打了痛哭流涕的母亲一巴掌，哭什么！再生一个又不难！死了也不遭罪了，你哭你妈比！然后男人一蹲

，也抱着头哭起来。

打牌的大人们鼻子上帖着纸条，打的热火朝天。那时侯很难见到赌博的，赌博是地下工作者。公安抓赌

博，兴师动众。到了八十年代，赌博的多了，依然是高度戒备。八十年代因为赌博劳教判刑的比比皆是

，因此就出现了抓赌时朝窗外雪花般扔钱的，纵身跳楼的如今基本不见的现象。高四儿有个伙伴，被称

做狼牙山五壮士，1986年抓赌时跳楼身亡。

关于狼牙山，先得说两句。他比高四儿大四岁，童年大四岁，那厉害，不象长大了大四岁，那是白大。

高四儿五岁时候，他九岁，五岁的高四儿心目中，他简直是个神。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敢干。他这

样告诫高四儿他们，什么坏事都能干，但千万别去做反党的事情，天下第一大事，就是反革命，那你彻

底完了，永世不得翻身。那时侯出现反标，狼牙山总是让大家躲的远远的，决不去凑热闹。

当然他死前不叫狼牙山，他叫兰建军。

周扒皮也在那里打牌，周扒皮袒露着肥硕的肚皮，叼着烧到嘴根的烟屁股，眼睛吊起来看牌。

高四儿本来要来的，看到周扒皮，一个主意冒上心头，走了。

周扒皮家住前街，照例是破旧的平房，打烂灯泡的道路。那时侯都不舍得点灯，尤其是夏天，吃完饭人

们就出去了，去人多地方扎堆。扎堆有老地方，周扒皮家这一片不是地方，因此空无一人。

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时候，高四儿来到了这里，合拢的夜色让他几乎看不见东西了。

那时侯有许多粉笔，那时侯到处都是小黑板报。高四儿很容易的在月亮再次出现时候拣了一个粉笔头，

当时的月亮尤其大，光辉满天。

他想在周扒皮家门扇上写几个字，这时候才发现，他不会写字。他第一次有了不会写字的苦恼。

就是这个时候兰建军走了过来，当然不是兰建军一个人。兰建军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过，他天生的孩子

领袖。高四儿十岁的时候，将他取代，他心服口服。高四儿除了具备了他那种关怀大家的品质，而高四

儿的另外一点，不是人人都有的，十岁以前的高四儿，已经可以不要命。

月光照的高四儿脸盘清亮，伤痕醒目。兰建军过来说，谁干的？兰建军经常这么问，然后就去替小伙伴

们抱打不平。其实许多事情，是别人不平，他让别人更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