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头儿说:穿鞋的怕光脚的,本事大的也怕那不要命的。这小子最近情绪特别坏,真有拼个鱼死网破的心呐。
纪永涛一把揪住老万头儿的前襟,喝问:你可别跟我玩虚的呵,说这种话你有证据吗?
老万头儿把身子往后仰仰,意思是让老纪放手,然后毫不含糊地说:当然有。昨天晚上,他已经把一件新毛衣给拆了,搓成了绳子,打算借闹事把你骗进仓里,找机会勒你脖子。你可以带人到仓里去搜。搜出来了你罚他,搜不出来你罚我。
老纪松开手问:按咱们的交情,你恨我的程度,肯定比龙强彪有过之而不及,为什么报告我?怕我真的被他做掉?
老万头儿眯缝着眼儿,实话实说;做了你,我不心疼。我报告是为了立功受奖,争取早点出去。
老纪把脸皮扯了扯,权当是笑容:算你老实。为什么不直接报告所长?
老万头儿哼了一声,很轻蔑地说:我现在已经信不过那些当官的了。万一他得了这个信儿,为了保官儿给压在手上不报,我的功就立不成了。不是白费心思?
老纪这回真的笑起来,不过是冷笑:你可真有心眼儿。那你凭什么相信我?就不怕我舍不得你出去,想留你在里边接着玩,把信儿压下来不上报?
老万头儿摇摇头,挺有把握地说:不会!我看准了,你这人心有两面,记恩记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谁要是惹着你了,你跟谁没完,龙强彪要你的命,你能放过他?你要整他,必不能压住我的信儿不报,报了,我的功就立成了。
纪永涛听了,不得不为对方的老谋深算暗自喝彩,嘴中说道;真不愧老江湖,老奸巨滑。
老万头儿得意了,说:那当然。姜是老的辣,醋是陈的酸,这话错不了。
纪永涛估计着,沈白尘去找张不鸣,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就把话收回来说:口说无凭,你得有书面报告才成。而且你要蒙张所就蒙到底,他来了你只字不能再提,他那人从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要说漏了嘴,他要想息事宁人,压住不往上报,我也没办法。
老万头儿嘿嘿一笑,用铐着的手蹭蹭马甲前襟的小口袋,说:书面报告在这儿,费了我大半夜的时间写的。人老了,提笔忘字,凑合看吧。我还举了证人,龙强彪昨天跟那个姓徐的读书仔,说过要拉上你垫背的话,到时候那小子应该可以做证。见着所长,我撬口不开,你把我送回仓里就完了。
纪永涛从他兜里掏出一张字纸,也顾不上看,往自己口袋里一揣,说:你可真能办事儿,叫我怎么夸你?
到了这一步,老万头儿忽然有点不安了,又嘱咐说:姓龙的小子其实对我不薄,我可是昧了良心帮你,你要是卸了磨杀驴,货到手把我涮了,我可饶不了你。
纪永涛回答说:哪能呢?我干活儿从来一板一眼。冲你今天的表现,我不光得帮你报功,还得把你我之间的夙怨一笔勾消。不过你那缩裆功,还得练得再好点才能出手。
老万头儿听他又提这臊人的事,恼羞成怒,虽没法大肆发作,还是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话:你他妈的那张嘴是人肉长吗,怎么这么损?
纪永涛得了真东西,说什么都不恼了,敲敲老万头儿瘦骨嶙峋的胸口道:你我不过不同道罢了,心辣手狠是一样的。
老万头儿正要说话,听得门口有动静,迅速把脑袋耷拉下来,眼皮儿也闭上了。纪永涛把手一背,在他身边转着圈,也不说话,好让沈白尘和张不鸣进得门来,感觉这两个人一直在这儿僵持冷战,双方都一言未发。
纪永涛装得很恼怒的样子说:张所,我看这老家伙是成心添乱,查吧,啥事没有,问吧,啥话不说。我寻思把他关几天小号,又怕他老胳膊老腿儿经不住,死在里头。你看怎么办?
张不鸣站在纪永涛和万金贵之间,瞧瞧这个,瞅瞅那个,并不忙着表态,又走到桌子跟前翻开沈白尘写的病历看来着去,好一会儿没说话。节奏之慢,让在场的沈白尘和万金贵都觉得不解,只有纪永涛心知肚明,张不鸣对刚才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事情,颇有怀疑却不便点破,正在心里谋划对策呢。
最后,张不鸣终于说话了,还是慢吞吞的,看不出一点情绪:怎么办?我看好办,有病送去医院,没病送回仓里。
纪永涛对这个正中下怀的指示,还装得不赞同似的,说:就这么了了?连点处罚也不给?
张不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这回算了,下不为例!
纪永涛觉得自己被张不鸣的目光撞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但这种不安并不是出自承受压力的胆怯,反而是一种因为说谎而有负于对方的歉疚。
上午纪永涛轮休,回到宿舍和衣倒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麻,一分钟也没睡着。
万金贵的书面揭发信看过了,除了字迹丑陋得叫他好笑,并没有任何超出交谈内容的收获。根据纪永涛的分析,老万头儿此次出手,定当有备而来。他肯定要在唆使龙强彪出做了拆毛衣的行动之后,才来做这个局,以重大立功换取保候审,志在必得。如果去搜查,被拆掉的毛衣一定是有的,龙强彪这个冤大头将受到严厉的处罚,而幕后导演万金贵很可能金蝉脱壳,从此逍遥法外。
在纪永涛眼中,若论对社会的危害,万金贵这种人的破坏力远远大于龙强彪。要阻止这桩放虎归山的蠢事,最好的办法是诱导龙强彪反告万金贵,揭发其在仓中鼓动他人暴力袭警的言行,一旦罪名成立,等于打了这条毒蛇的七寸,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现在难就难在,如果不使用一些非常手段,龙强彪这等爱江湖名声胜过爱生命的所谓好汉,生怕落下软蛋怂人背信弃义的把柄,一般不会轻易吐露真情,必须想出一个非常规的甚至是违规的办法。
纪永涛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个小时,终于在正午时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查当天的时辰凶吉,但见午时未时连续两处都以红色的“吉”字标注着。老纪当即茅塞顿开,把那本卷了角的旧黄历重重一关,心说: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