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彪哥不爱听，说着就有些来气：嘿，照你这么说，法律它就总是有理，不会出错啦。你不也是犯了法给逮进来的吗？那你怎么一提自个的事就气得发疯，口口声声说银行那取钱的铁匣子出了问题，责任根本不在你这儿，你是一冤案呀？

提起自己的案子，徐湮仍然就要激动，虽然已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歇斯底里，难免情绪大变：正说你呢，干吗往我身上扯呀？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违法犯罪，是知法犯法，扯不到一块儿去。

彪哥听这话更不干了，脸子拉了下来，说：徐湮，你小子说什么呢？老子今天总算是看明白你了。别看你平常在老子跟前装得跟孙子似的，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叫你撤尿你不敢拉屎，心里还是把老子当坏人。老子违法犯罪，老子知法犯法，你呢，你要是正正经经一个人儿，还不在外头凉快凉快，上里头来闻臭脚味儿吃猪狗食干吗？你骗谁呢？老子们犯的谁不是那已经成了规定了矩的法呀，就你，法还没出来你就犯上了，能的你！你今天到是给老子说说清楚，你和老子怎么就不一样了，不一样又怎么跑到一个茅坑里拉粑粑来了。

人在监牢里关久了，心理都有些不正常，个个都憋着邪火，为一点小事儿就大打出手不顾死活。徐湮如此，彪哥更不用说，本来被纪永涛作弄得嗷嗷叫，没茬儿都要找茬，听了不顺耳的话，还能不发作？

彪哥说粗话，这在徐湮看来正常不过，要是放在刚进仓那会儿，借一个胆儿来，徐湮也不敢顶撞他。可是今天的徐湮，已不是跨国公司小白领徐湮，如果说在押的犯人曾经是他不能接受的身份，眼下他反而不知道还有什么身份更适合自己。有人说，监狱即是熔炉，把人烧化再重新铸造，造出来的人准是三教九流的混合体，五毒俱全集于一身。亲身经历了许多的事情之后，徐湮将这样的说法奉为经典，他的变化说明这是经典。

徐湮回答彪哥的话，让旁边的人都很吃惊，一点不吃惊的只有他自己。徐湮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撒气找政府。跟我这逞威风算什么好汉，等姓纪的来了，你敢动他，我才算服了你。

徐湮诚心哪壶不开提哪壶，彪哥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就堵了毒咒：你以为我不敢？刚才老子问的话你还听不出，老子想不通这法不法律的事，也看不出这么活下去比高大哥好多少。你这话算是点拨了我，老子好汉一条，白白死了可便宜了他们，真要去追高大哥，还得拉上个伴儿才行。姓纪的雷子不错，心狠手黑跟我对路，而且还欠着老子不少的人情债。老子哪天玩真的，不带上他还行？

这样的狠话牵涉到主管看守的性命，徐湮自然不敢再往下接腔，仓中又陷入了沉闷。

万金贵一直冷眼旁观。在老万头儿眼中，彪哥眼下差不多就是一个煮开了的高压锅，只要找个机会把保险阀一拽开，里边沸腾的汤汤水水，必定喷涌而出。

其实老万头儿的耐受力也已经到了极点。六十三岁生日，成了另一个人的忌日，这绝对不是好兆头。肖律师和李处长两个兔崽子，好些日子没消息，也不知道外边的事态怎样，出没出什么新纰漏，想到这儿，一向以处变不惊自自诩的万金贵，也不由得心神不安。万金贵昨天还在计划，今天要给花钱加几个菜，请仓中牢友小吃一顿，借生日冲冲喜，结果半夜生变，高芒种赴死，让他连生日这两个字都不想提起了。

对着饭盆里猪狗食一般的牢饭，万金贵心里感慨顿生，想他这辈子出身贫寒经磨历劫，什么苦都吃过，总归已经混到了一村之长说一不二的地步，不算大富大贵，也是一方诸侯吧。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小尾巴村儿人替他大操大办庆贺花甲大寿，省里市里县里来的官车排了几里地长。现在不过刚刚三年，宴席上的酒香还没散尽，自己却成了阶下之囚，这个变化实在让他不堪忍受。

六十大寿头一天，马仔们请了江湖闻名的易经高人前来卜卦。夜里子时，老万头儿焚香沐浴，面朝东南，长揖深拜，以求预知自己后半生流年大运，结果卜得一副风水涣卦。卦辞曰：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万金贵原本听算命的瞎子讲过卦，知道涣意为散，这一卦卜得甚为失意。然而，高人所以谓之高，就妙在解卦上，那人将此卦一解，竟是有吉无凶的上上卦：涣卦，巽在上，坎在下，巽为风，坎为水。亨为畅通之意，泄壅滞使其通，故乘风顺水，利涉大川。效仿先王修筑庙宇祭天而服众，于涣散之时凝聚人心，则可进可退，化险为夷。

这一解真的让万金贵转忧为喜。其实他隐约感到自己在小尾巴村的绝对权威正在衰减，村民人心涣散的端倪已经显现，但一直归咎于人们的收入增长太快，人一有钱心眼就多主意就坏。高人初来乍到，几句话就点到了小尾巴村的要害上，万金贵不能不服。

第二天，万金贵立马召开丨党丨委会，决定斥巨资扩建原有的村庙，建成之后还要请高僧真人前来开光。这招果然灵光，村庙修建耗时八个月，小尾巴村家家捐钱物，人人做义工，而且异口同声替菩萨干活儿心甘情愿。以后两年里，凡有村中大事，万金贵必先到村庙烧香拜佛问凶吉，果然顺风顺水百业亨通。

丨警丨察到小尾巴村拘押万金贵的时候，他心里除了恼怒并无半点恐惧，相信有菩萨赐给他的鸿运罩着，再大的事儿也能遇凶化吉。可是日子久了万金贵没底了，这看守所进来容易出去难，肖律师跑来跑去上下使银子，钱没少花，案情还愈来愈复杂，特别是听说小尾巴村人心浮动流言四起，老万头儿更加不安，这岂不又应了那个卦象：涣。

万金贵对着溲味儿扑鼻的饭盆对自己说，六十三岁生日在哪里过，过得怎么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保住小尾巴村的人心凝聚力。无论如何要尽快出去，出去之后要在第一时间去村庙燃放十万响大炮竹，告慰祖先他万金贵又回来了。

老万头儿正在胡思乱想，忽听有看守打开仓门喊道：175号，出来见律师。

这一声喊在万金贵听来，如同福音天降。他知道肯定是肖律师代表村里人，给他拜寿来了，心里暗自骂道：这帮小兔崽子，料他们也不敢把爷爷的生日忘了。

于是他稳稳地起了身，换上白色重磅真丝裤褂，青面手工精制布鞋，还把头上稀疏的毛发用梳子划拉整齐了。

彪哥不知其中玄妙，看着老万头儿这一系列举动反常，以为是被高芒种的事吓着了，自作聪明地小声提醒他说：万爷，你这是干吗？人家叫你去见律师……又不是……

老万头儿对彪哥没说出来的半句话很是忌讳，阴沉着脸补充道：我知道这是去见律师，不是去见高芒种。

说着，老万头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彪哥胸膛上一点，似乎是叫他闪开身子让路。然后套上看守所蓝马甲，跟着看守走了。

彪哥摸不着头脑，眼睛瞟着徐湮嘴里念着：嘿，我看这仓里人全都不正常，全都疯了！个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话说完，彪哥忽然觉得胸前被老万头儿轻轻点过的地方，如同被什么东西洞穿了一样，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