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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笑言腿上的伤，从表面上看差不多好了，但被细虎撕去一条肌肉的右腿，整个细了一圈，也使不上劲儿。老于只好找了根拐棍驻着，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成了半个瘸子。按说他应该再歇些日子才上班，可他说什么也不干，因为老于知道，他是否能尽快去上班，不光迁涉到他的岗位是否有新人取而代之，更要紧的还关系到细虎的前途。

于婶曾经劝他说，不如乘这次受伤的机会，把看守所的差事给辞了，回到市局混上年把，正式退休手续一办，就等着在家安度晚年了。老于不同意，非说自己这一提前退休，细虎肯定要惨遭淘汰。在警犬这行里，对不听指挥的狗评价本来就低，要是还敢扑咬训犬员，那就属于根本不能再用的一类。运气好的，可能被弄到农场或者工地去看家护院，运气不好，说不定让狗肉贩子弄去，某天早市被刮了毛开了膛，白生生赤条条挂在小货车上，当街叫买。按老于的计划，现在不光不能弃细虎而去，还得在最后的任期里，加紧训练它，让它成为一只称职的好警犬，等接手的同事来了，挑不出半点毛病。

于婶是个好心肠的女人，虽然对丈夫半辈子专情于狗类，以至冷落了自个颇多怨言，但听了这个玄乎的说法，终归不能漠然处之。她深知狗是丈夫命中的一道坎，他这辈子成在狗败在狗，喜怒哀乐全在狗，别说是让他提前退休离开狗，就算到了不得不退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转得过这个弯呢。半辈子都过下来了，还怕这一年半载不成？只要老头子瘸着拐着还能胜任工作，就由着他去了。

话说老狗黑狼，自从被于笑言从细虎口中救回老命，跟主人的多年交情之上，更添了生死相托的成份。在老于养伤的日子里，黑狼整天不离老于左右，老于坐着看电视，它蹲在茶几旁边，老于躺在床上睡觉，它趴在床头柜前，老于如厕出恭，它守在厕所门口，还把前爪子塞在门缝里，不准把门关严实喽，非得留条小缝瞅见里边才安心。于婶百思不得其解，逢人便告，笑曰：你说这黑狼，明明是一只狗，可它插在我们夫妻中间，俨然就是第三者嘛。

老于听了这话，开心得狠，还给黑狼起了个小名儿，就叫三儿。

说归说，笑归笑，有一件事于婶可不能让步。那就是每逢开饭，必须把黑狼牵到房外拴在树下，等老于吃完再放它进来。

却原来于婶发现，老于在饭桌上吃饭，黑狼在饭桌下边坐守，等于开了狗食堂。为了给老于养伤，于婶炖的排骨、烧的鸡块儿，还有因为价钱太贵，她自己一点儿也舍不得吃的甲鱼、黄蟮、鹌鹑，任什么好菜一端上来，老于就惦记着要喂黑狼。嘴里说只给它吃点头头尾尾边角余料，其实只要于婶一转眼儿，就拣大块的好料往桌子底下扔。等于婶发现不对头，再弯腰到桌子下边找，哪里还有把柄给她抓，黑狼早用大舌头卷进嘴巴，吧叽一下吞进肚里。一个喂得好，一个吃得快，配合得那个默契，让于婶没一点儿办法。为了杜绝这种里应外合的浪费，于婶只好采取了隔离的手段，当然也尽可能宽松地留出了东西给黑狼。

没几天，于婶洗衣服的时候，看见老于的衣服口袋里油乎乎的，放在鼻子上一闻，混杂着红烧鸡块和孜然牛肉的味道。于婶这下想起来，这不就是前两天他们家餐桌上的主菜吗？难怪每餐有肉菜上桌，老于都吃是又多又快，常常是于婶眼睛一眨，碗里大块的好肉就不见了，于婶以为自己做的菜合了老头子的胃口，心里还挺得意呢。现在谜底揭开，原来是老于趁她不注意，把肉块偷偷揣进口袋里，再俟机拿出去喂给黑狼吃。

于婶的餐桌管制措施，弄出个叫她哭笑不得的结果，好菜照样分流到了黑狼的狗嘴里，老于的衣服还变成了油抹布，洗都洗不干净。为这个于婶冲着老头子大光其火，老于根本不觉得理亏，苦着脸对于婶说：黑狼这么老了，又得了骨瘤，它还能活几天，能吃就让它多吃点吧。

于婶摔盆打碗，心里窝火透了，直冲老于抱怨：看你说得多轻巧！让它多吃我也乐意，就是钱包里的票子经不得数。现在肉食涨价涨疯了，人都吃不起，还有剩余的喂狗？

老于想又想说：你先垫着，等黑狼赚的那笔钱下来，还你就是。人家吃也是自食其力。

于婶被他说得莫名其妙：黑狼赚的钱？它啥时候赚到钱了？

老于笑呵呵地说：就是我的那笔公伤补贴呀！你想，要不是黑狼招来了细虎，我才被咬伤，上哪儿去领这笔钱？归根到底这钱还不是黑狼帮咱赚的？取之于狗用之于狗，公平合理。

于婶是秀才碰了兵，有理讲不清，没奈何只好上前摸了摸老头子的脑壳，说：你没说胡话吧。要不是为了保护黑狼，你能被细虎咬成瘸子？幸好它是条狗，要是个人，我非找它要赔偿费不可！

老于自知没道理，嘴上还赖叽叽说：公家不是替它赔了吗？你不能拿了公伤补贴不入账呀。

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起来，于婶气就上来了：老头子，你先别打这个如意算盘。这回你算不算公伤，能不能拿到钱，现在还两说着呢。你没听见人家张所说吗，他去争取争取，但难度比较大，因为黑狼现在的身份不是警犬，只是咱家的宠物，你为保护自家宠物受伤，不一定算得上因公。听这话音儿，没准到头来你一个钢嘣都领不着。

于笑言原先对此事并不知情，听于婶这么一念叨，还有点不相信，大声嚷嚷道：是吗？张不鸣这么跟你说的？

于婶点点头，又怕老头子大喊大叫得罪领导，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说：人家说了去争取，争取不上别怨他。

老于哼了一声说：这个人，从来就是这么滑头，看着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其实是把自己先擢出去。黑狼是咋回事，他还不知道吗？我当时舍出老脸哭鼻子下跪留下它，等于是劫法场刀下留狗！那天要是留不下它，拉回市局就得安乐死。人家黑狼一生服务公丨安丨功勋卓著，这会儿倒成了宠物了。谁家会养一只又老又病的狗当宠物？不是胡说八道吗？……我就说过吧，如今这世道，人人都是势利鬼，老了不中用了，甭管你当年怎么着，都得落毛的凤凰浅水里的龙，任人宰割呗。这帮年轻力壮的也不想想，自己也有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