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非同小可。长时间蹲监房的人见了烟，从来没羞没臊，没脸没皮，只要你给他烟抽，命都可以不要。把到嘴的烟吐到地上，这样的犯人老纪还没见过。如此说来这家伙真的起了恨心，而这正是纪永涛求之不得的。现在需要找一个机会，在他的恨心上再插一把刀，让万金贵确认时机成熟，才可能果断出手。

纪永涛装作不经意地收回打火机，接着用脚将地上的烟狠狠一辗，辗成一堆烟丝，说：不错，像个爷们，纯爷们，有志气。

纪永涛看见彪哥的嘴随着他的动作，情不自禁地蠕动了一下，很馋地吞咽着口水，得意地笑了，深深吸了一大口，将烟雾吐到彪哥脸上，戏曰：正经八摆的好烟你舍不处抽，那就请你抽抽二手的。

彪哥把脸往旁边的一别，好像是屏住了呼吸。老纪作出开心的样子，又连着往他脸上连喷了两口烟雾，说：憋住气，好呵，看你能憋多久。

老纪喷烟，彪哥显然感觉受到了侮辱，眼珠子开始发亮，开始冒火，如此再三，终于忍不住了，在审讯椅的围栏里跳脚骂道：姓纪的，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呀？老子的命在你手里攥着，生杀活剐都方便，怎么着不行，犯得着跟老子玩这些无聊的把戏吗？

纪永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继续用言语激怒对方：你想要被杀被剐，这么着急干吗？你是团伙犯案，等你那几个狼狈为奸的同伙全都落了网，还怕你赶不上？再说了，真要是犯到了那一步，自然有武警行刑队一枪嘣了你，用得着爷爷动手吗？你不嫌疼，爷爷还嫌累呢。

彪哥当时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在审讯椅里发疯似地扭动身体，把椅子都弄得挪了地方。

纪永涛见状从腰里摘下电警棍，喝道：你别跟我在这儿撒野呵，再闹爷爷捅你！

彪哥把身子使劲往上挺，像一条在沙滩上垂死挣扎的鱼，大喊：有种的，你来捅呀！老子要是哼一声，就不是爹妈生养的！

说完彪哥把眼睛一闭，只等老纪发落。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毫无动作。偷眼一看，但见纪永涛正在自顾自地扳弄手指，又把打火机举起来，对准光亮仔细地照来照去。

原来，老纪正要发作之时，忽然发现自己两只手的指头都粘乎乎的，再看那只红色塑料打火机，上边也布满了一只只清晰的手印。把手指放在鼻子前边闻一闻，一股肥皂的气味扑面而来。再闻，可以断定是雕牌透明洗衣皂，看守所的小卖部一年到头卖这种肥皂，犯人丨警丨察都在使用。纪永涛马上警惕起来。今天自己肯定没用过洗衣皂，怎么会沾上这东西？答案只有一个，是从龙强彪的揣上边摸来的。

想到这儿，纪永涛的脑海里有个亮光一闪，揣在彪哥身上出现的疑问立即有了答案，好比快刀斩断乱麻，一切迎刃而解。纪永涛立刻心情大好，脸上在恼怒时显出的横肉也被笑容理顺了。他把电棒别回腰间，从兜里掏出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揣上的锁，将揣从彪哥腕上取下来。

这个动作在彪哥看来太反常了，以至于当老纪打开锁的时候，他的身体真像被电棒击打了一样，猛烈地抖动了一下。老纪见状奚落他说：看把你吓的，我身上又没通电，你抖个什么劲儿嘛？

这回彪哥急归急气归气，气势反而突然间落了下去。老纪盯上了那副揣，这可不是好兆头。做了贼的人，不管有多蛮横，归根到底心还是虚的。彪哥深知这个麻烦不出则已，出了肯定得牵涉到老万头儿。人家帮了自己，不能出卖他，不出卖他，自己就得杠，杠来杠去，还不知道要被这姓纪的雷子怎么作弄呢。

看到彪哥的表情，纪永涛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老纪把揣拿在手里，像家鉴定一件古董那样，眯起眼睛仔细把玩。

他首先发现，揣上边每一处都涂满了肥皂，或者被很浓的肥皂水浸润过。接着又发现，揣中间分隔两个半圆的金属棍，变得细了长了，使揣的整个尺寸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联想起歪脖被问讯时，曾经叙述的一个情节，老万头儿在仓里表演魔术，就凭着两个指头一搓一搓，众目睽睽之下，就把硬塑的牙刷把儿给弄弯了，还把金属的挖耳勺给变长了。这个联想让老纪激动得差得没叫出声来：是老万头儿在揣上做了手脚。

蛇终于露出了信子，该出洞了。关键时刻，捕蛇人需要更有耐心，不能让任何风吹草动惊退了它。老纪在心里对自己说，脸上装得没事一般。

他继续把玩着手上的揣，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进去试试，又脱出来，脱出来了，又伸进去。

又一个问题出现了，即使是不加锁，他的手也很难从揣里随便脱出来。老纪停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运了口气，用右手握住左手，猛地搓巴来搓巴去，再一使劲，拇指的关节脱臼了，顺顺当当别在手掌里，如果加上肥皂的润滑作用，完全可以把手从揣里头弄出来。然后再找到合适的角度一推，拇指的关节就又复位了，只要做得好，痛也就有一下子，至少比带着揣舒服多了。

这一着，老纪是几年前跟一个卖假玉镯的骗子学的。那家伙的案由是开黑店专坑旅行团顾客，你想试试手镯，他就拿出比你尺寸小一号的，沾上肥皂水往里一挤，戴上了就拿不下来了。戴上了再喊价，几十块钱一只的大理石镯子，叫到了几千上万。你不要，镯子拿不下来，也走不了。全车的游客围在旁边催着开车，不走也得走。然后只好谈价打折，最少也得拿上一两千才能走人。一般来说这招术次次灵光，只有几次，对方人多势众，表示下边的旅程不去了，也得叫工商局的人来抄查这家黑店。骗子不想把事闹大，就跟顾客说，摘下来可以，你得疼一下。然后将对方的手掌搓热揉软，一掰拇指就给脱下来了。当时老纪觉得这个骗子太黑，恨不得煽他两下，没想到事隔几年，骗子的损招派上了用场。

纪永涛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彪哥一直装得很镇定，其实心里头早就七上八下了。姓纪的雷子他也太神了，几下就把老万头儿的绝招给破了，而且做得跟老万头几乎一模一样。老万头儿现在在彪哥心中，跟神仙似的无所不能，姓纪的雷子居然能破了神仙的绝招！这不能不让彪哥对他又恨又怕，碰到这种人除了拿命去拼，你还有什么办法？

这会儿，彪哥心里除了“拼命”这个念头，再无别的想法，干脆闭上眼睛装死狗，看那雷子能把自己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