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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纪永涛一直很郁闷，他的引蛇出洞计划迟迟不见效果。
自打从录音笔里截获了万金贵的阴谋，纪永涛就一直在想方设法，要替他创造实施计划的条件。按老纪的估计，万金贵要策动龙强彪违法，再来举报立功，必先向他示好。与之接近的最好机会无非是两种：龙强彪挨整受罚，安抚他；龙强彪跟人干仗，支持他。而这后一种机会，一定得由前一种来铺垫。龙强彪这类的犯人，纪永涛见多了，干什么不干什么都跟着感觉走，心情好了，啥事都好说，听话得很，心情歹了，寻衅闹事那也是一定的。
纪永涛体罚小剃头，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招惹龙强彪。男女犯人之间递个条子，算不得什么事儿，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也不能没有任何表示，这招从面上看是警告小剃头，往里头说是恶心龙强彪，所谓引而不发，让他沤气窝火，又说不出来。说不出，又憋不住，他就得借题发挥，找人撒气，如果闹出大的动静，老万头儿肯定要俟机出手，以图建立盟友关系，让龙强彪感觉到他的力量和义气。在这个流程里，纪永涛心里最没底的，不是怕龙强彪闹起来镇不住他，相反是担心这个人在一号仓太过强势，就算他没事找事放肆欺侮人，那些窝囊东西逆来顺受，没谁敢跟他对抗。动静不大，老万头就没有机会出手，或者既使出了手也显不出力量，万龙同盟的建立就需要假以时日了。
纪永涛心里装着这个事儿，每天坐立不安。为了避免万金贵生疑，他有意减少了去一号仓露面的机会，其实暗中时刻盯住不放，眼巴巴盼着里边闹腾起来。正在望眼欲穿之际，歪脖突然跳出来跟龙强彪干仗，动作之大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按老纪的习惯，遇到要事必对黄历，一翻，只见当天的黄历上写着：宜酝酿、破土。这叫他大喜过望，直呼天要助我。
老纪的黄历情结，曾经被戴汝妲取笑过多次，说人家黄历上记的，都是耕耘狩猎凿井的家儿，跟看管犯人的工作搭不上界。纪永涛反驳说，天机不可说只可悟，悟着悟不着全看个人的造化，你不信我信，没有道理可讲。
这天在一号仓差不多要出人命的场合，纪永涛看上去黑着脸儿，心里其实挺高兴。如此情势在他眼中，分明就是被酝酿了多时的一个温吞局面，被歪脖一闹给闹破了。再往下，需要添柴煽风，把火升旺水烧开，也就是说，事件快要见分晓了。
对多事的沈白尘，纪永涛只在私底下嘲笑他的稚嫩，一点儿也不想跟他纠缠，等万金贵的阴谋水落石出，一切都会不言自明。在纪永涛看来，要认真对付的是所长张不鸣，这个人始终让人猜不透，说软不软，说硬不硬，说他糊涂他很精明，说他精明却很糊涂，而且软弱、强硬、精明和糊涂时机，常跟他的估计相佐，你觉得他该软弱的时候他强硬，你以为他该精明的时候他糊涂。比如说跟万金贵一伙儿缠得不清不楚，连审讯室的监视器都敢拔，拔完了再来跟你说不要打草惊蛇。总之，张不鸣的风格就是没有风格，或者说让人找不着感觉就是他的风格。
把歪脖和龙强彪带到审讯室问话，纪永涛在路上就打定了主意，要让歪脖占点小便宜，给龙强彪吃点苦头，这样既可把他激得暴跳，又可让沈白尘的人道主义占一回上风，省得他再来搅局。怕只怕张不鸣不配合，又来个反其道而行之。
其实上，事情发展得很顺利。问讯三言两语走了个过场，纪永涛就吆喝着给龙强彪关小号。这个结果显然出乎彪哥的意料，当即大声抗议：凭什么？他自己吃洗衣粉，你凭什么关老子的小号？
纪永涛哼了一声说：他吃洗衣粉，还不是你逼的？
彪哥气疯了，狂叫：姓纪的，老子真是看错人了。老子还以为你虽说是个雷子，可也是条汉子，没想到你也这么混账。你这么整老子，拿了歪脖的好处费吧？
纪永涛一拍桌子，喝道：28号，你别在爷爷跟前老子老子的，放老实点。你想诬告爷爷拿了好处费，赶快拿证据来。不然，就凭你这一条，爷爷就可以不关你的小号，还得让你带上揣。
彪哥那会儿还不知道揣是啥玩意，带上能怎么样，一看反正搞僵了，也就横了心道：关就关，带就带，看你能把老子整死！
张不鸣本来在另一间屋里审歪脖，听见他们大吵，过来看了看，啥也没说就走了。纪永涛趁机马上给龙强彪带了揣，往小号里一关，弄成一个即成事实的局面。到时候就算张不鸣有异议，还可以跟他耍赖，说他来看了也不曾制止，怎么着也就是个先斩后奏呗。
根据纪永涛的经验，没有人可以跟那魔咒一般的揣和平共处三天以上，即使你能顺着劲儿老老实实戴着它，手掌上的肿胀也得让你受不了，要莫骂娘，要莫求饶。纪永涛看准了，龙强彪笃定属于骂娘的一类。
眼见得两天小号关完，回仓又有了三天，龙强彪娘倒是骂了几句，接着却没有下文了。死囚高芒种进仓之后，人家揣着手还处处张罗着关照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这可太奇怪了。出于好奇，纪永涛把龙强彪从仓里提出来，打算看看这里边有什么猫腻。
纪永涛将彪哥带到审讯室，在犯人专用的椅子上锁定，一看他的手，就愣住了。彪哥手腕上的那副揣戴得好好的，锁头没有撬或者砸过的痕迹，接触处有轻微的皮肤破损，却已经结了痂，手掌颜色正常，说明供血正常回流良好。用手指勒一勒，揣与手腕之间的缝隙，似乎比记忆中的宽了一点，但无论如何到不了可以将手从中褪出的程度。
纪永涛上看下看，左捏右捏，始终不曾看出破绽，也始终不曾对龙强彪发问。对这个对手老纪太过熟悉，问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而龙强彪嘴角上隐约现出的一丝讥讽而得意的笑，等于已经告诉他，这副揣里有玄机。
纪永涛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按照多年不变的老习惯，他必须在这个时候抽根烟，抽烟能使他的思维更加清楚并富有成效。
老纪把一根烟叼在嘴角，点燃打火机的时候，忽然看见彪哥正垂涎三尺地看着，就又拿出一根烟递到他嘴边，再次点燃打火机，想替他把烟点上。没想到那家伙愣住一下，没等点着火，居然呸的一声把烟卷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