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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彪哥从小号子里被放出来,回到一号仓,手腕上带着一副揣。

揣是一种特制的小手铐,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犯人,比起一般的手铐来,它的两个圈儿特别小,中间也没有金属链子相联。说得更明白一点,其实是一个椭圆形的圈,中间用根金属棒隔成两半儿。一带上它,两只手就像念阿弥陀佛那样贴在一起,根本不能动弹,愈动弹金属圈勒得愈紧,要是磨破了手腕上的皮肤就更糟糕,手肿起来圈陷进肉里,痛你没商量。

彪哥刚被关进小号的时候,又踢又踹,破口大骂姓纪的丨警丨察没心没肺,不是人养的东西,还通宵达旦大唱流行歌曲,闹得不可开交,才被带上了揣。带上了揣他还不知道厉害,接着闹,终于把手腕子给磨破了。开始还算挺得住,第二天人蔫了,第三天痛劲儿上来,只有倒抽凉气的份儿了。

等他闹不动了,纪永涛才到小号来看他,没让他做检讨,也没让他谈体会,糊里糊涂就把他放回一号仓。

回仓之前,彪哥要求把揣除掉,纪永涛不同意,说:你应该把这玩意当成学习为人之道的教具。发明这东西的人聪明,知道什么叫四两拨千斤,这一点正好是你要学习的功课。遇事光发横管什么用,还得用巧劲儿。

在把彪哥押回一号仓的路上,纪永涛就这么神叨叨,对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在前边走。彪哥恨得牙痒,鼓起眼珠子盯着纪永涛的背影,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总算忍住没再一次发飙。

回到熟悉的环境,彪哥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也萎靡了,仓门一关,他就用背擦着墙,慢慢坐到了地上。这副怂样,在一号仓犯人看来,也太不正常了,他们已经习惯了彪哥威风八面的样子。

犯人甲首先发现了彪哥手上的揣,大呼小叫道:船长,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彪哥并不正面回答,咬牙切齿骂道,姓纪的缺了八辈子德,用这号杀人不见血的鬼东西来折磨人,好阴毒呀。

众犯人都围上来看,看见彪哥腕部的皮肤已经磨破了,手掌开始肿胀。

犯人甲拿过来一圈卫生纸,说要给他垫得软和一点。犯人乙说纸垫不稳,撕了白衬衣的袖子,想用布筋把揣裹起来,

徐湮着了急,说:你们也不看看,这个圈有多紧,怎么可能再往里边垫东西?

这时候,万金贵分开众人走近彪哥,端起他的手看看,又摇了摇那副揣,说:天热,得想法松一松才成,不然流水化脓,就不好办了。

彪哥痛得哼了一声,说:松一松?让我去求那个姓纪的开恩,没门。我倒要看看这双手真被他铐坏了,烂掉了,他怎么办!

老万头儿用很亲近的口气说:傻小子,你跟他赌气,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你的手烂掉了,他大不了脱了警服回家种地,你值吗?

彪哥无望地说:让我去给姓纪的下跪求饶,成了怂蛋,改明到了阴曹地府,我有什么脸面见飞哥?

老万头儿的脸前所未有地慈祥起来,挨着彪哥盘腿坐下说:好小子,算条汉子,老辈子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赞的就是你这股子劲。今天晚上让我挨着你睡,我也想沾点子英雄气概呢。

说完在彪哥的胳膊上,轻轻一掐。

彪哥的床位两边,原来一边是歪脖儿,一边儿是徐湮。现在歪脖转去了别的仓,床位还空着。彪哥被他一掐,当然知道他是要靠近自己躺下,才好暗中做文章,马上连连点头,按排人替他搬铺。

晚上就寝时间一到,众犯都各就各位,仓里很快鼾声如雷响成一片。

彪哥被揣铐着,只能仰面而卧,双手合什捧在胸前,好像正在祈祷一般,比起白天又难受了几分。正在煎熬之际,老万头儿将手伸了过来,用两个指头,捏住揣中间分隔的金属棍儿,口中念念有词。彪哥感觉到,随着老万头儿的指头飞快地一搓一搓,他又肿又胀的手,一点点松弛下来。彪哥想起老万头儿把歪脖的挖耳勺变细变长的一幕,知道这回有盼头了。

然而这揣毕竟不是挖耳勺,粗得多也硬得多,足足折腾了个把时辰,老万头儿累得气喘嘘嘘才停下动作,对着彪哥的耳朵眼说:去上厕所,把揣浸湿,弄块肥皂把四周都抹上,再回来躺下。

彪哥依计而行。等他回到铺位上,老万头儿拉过他的双手,将他的手掌狠命搓揉数次,轻轻说了声:别怕痛!一下子就将那副该死的揣给顺了出来。

一阵钻心的刺痛过后,彪哥感到有一股热气推着血流,猛地从小臂被挤进了僵硬的手掌,好比有一条输血管道,给缺血的肢体输入了温暖的新鲜血液。听见老万头儿还在枕头旁边喘着粗气,彪哥的心也跟手掌一样热了,他啥也顾不上想,一轱辘爬起身,握住万金贵的手说:万爷,从今往后你就是飞哥第二,你说啥,我就干啥,有一点儿含糊我就不是人。

这话让老万头儿暗喜,心里说:跟你对付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你这些话。哪天你要是真的派上了大用场,我还去谢谢姓纪的。要不是他下狠劲儿帮我整你,哪里有机会招你的安。想归想,嘴里却嘘了一声,伸手将彪哥摁倒了,小声说:二捍子!别什么事都乍乍呼呼。这副揣让我弄得变了形,你每天晚上摘下来,早起还得戴上遮人耳目。

彪哥吐了一下舌头说:知道了。错不了。你受的累,我会找机会给你补养。

老万头儿亲热地拍了一拍他的头,说:劲是用不完的,我打几天坐就找回来了。快睡吧。

彪哥进了小号,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会把揣摘了,手舒坦心也舒坦,只一眨眼就沉沉入睡了。老万头儿费了大力,身子也倦了,过了一会儿,也没有了声响。整个一号仓只有一个人还醒着,那就是徐湮。

自从拿到了起诉书,又托沈白尘给周小乔带了信,徐湮连着好几天,都在半睡半醒的状况下度过。彪哥和老万头儿在他身边捣鼓,所有的细节他都了如指掌,但他完全没有探听的兴趣。让他想不透的只是这两个人的关系,怎么会说变就变,由陌路变成对手,又成对手变成了哥们儿。难道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利益关系的谜局中挣扎,唯有顺势而变才是生路吗?这个感想把一个巨大的问号竖在他心中:周小乔会不会顺势而变?被这个问号压迫着,徐湮又是一整夜浮想联翩,夜不能寐。

要是一切努力都失败了,那就去死,死总是很容易的。最后的这一个想法,让徐湮自己也吓了一跳。而天色就在他咚咚的心跳声里,亮了。

有道是想什么,来什么。刚吃过早饭,徐湮就听见有沉重的脚镣声一路响过来,纪永涛押着一个带重镣的犯人,后边跟着劳动仔小剃头,一行三人在一号仓门口停住。小剃头一手抱着铺盖卷,另一只手提着个小包裹,还有一双新鞋。仓里的老犯一见这阵势,都知道来的是个死刑犯,全像被无声的命令指挥着,站起来给他让地方,这回连老万头儿也没例外。

纪永涛锁门的时候,照例朝里边喊道:28号,这个犯人在一号仓等着上路,生活行动不方便,你们好生照看着。

彪哥的情绪尚未稳住,看到纪永涛,心里的窝囊气一翻腾上来,仍然要破罐子破摔,斗胆还嘴:报告政府,28号明白。感谢政府还惦记着我,给我送来榜样,让我天天对照着,警告我不要自取灭亡。

面对彪哥的挑衅,纪永涛也不恼,轻描淡写说了句:能这么想,说明你有悟性。不错。说完也不恋战,转身就走。

纪永涛一走,众人马上将新来的人围起来,盯着他看。徐湮看到,这个死囚精神萎糜,眼神凄凉,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跟想象中的杀人犯大相径庭。

以往一看见新来的人就要折腾的的彪哥,对死囚要和善得多,蹲下来以一种关怀的口气问:刚判?

死囚答道:刚判,死刑。

彪哥又问:不缓?

死囚叹气说:缓不了,我杀了好多人。

囚界无边:警察与犯人的对决》小说在线阅读_第89章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书屋只为作者by老猫如是说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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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界无边:警察与犯人的对决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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