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涛用怀疑的口气说:嗯。照你这么说,是他自己想寻死?真想寻死他会在半夜里寻,不会找个大白天!你敢担保洗衣粉是他自己吃的,不是你们中间其他人灌的?
彪哥一个立正说:敢担保,敢担保,拿我的脑壳做抵押。
纪永涛用手指点点他的头道:又拿你的脑壳抵押,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几个脑壳。
彪哥皮不笑肉在笑,很轻松地说:报告政府,本人除了一个脑壳,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抵押,请求政府务必收下。
纪永涛忍不住笑道:收下一个猪脑壳,还可以囟来下酒,要你这个空壳子脑袋有什么用?……别跟我耍贫嘴了。你们几个动动手,把他抬到水龙头那里去。
彪哥响亮地回答:是,坚决完成任务。
几个犯人马上积极地跑过来,七手八脚把歪脖抬到水池边上。
纪永涛在与彪哥对话的时候,一直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老万头儿。发现万金贵虽然做出一种事不关心的姿态,但表情始终在随着事态的发展变化,而且几乎是一种悖反的关系,气氛紧张时他轻松,气氛轻松时他紧张。不用再费更心思琢磨,老纪已经有了判断。
纪永涛跟着到了水池边,俯下身对歪脖说,你知道不知道,吃洗衣粉也是有技术的,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都有讲究。吃少了没效果,吃多了肠胃要被烧穿洞,吃完两小时之内得想法儿让人发现,不然也有送命的危险性。你说说,从吃第一口到现在,大约多长时间了。
歪脖听到这样的说法,显然有点害怕,一边吐着白泡沫一边哼哼说:当时我看了看老万头的纸钟,是早上九点。到现在,现在几点了,我不知道。
纪永涛故作惊讶地说:哎呀,都快两个多小时了,情况不妙呀。
歪脖更加害怕了,一轱辘爬起来求救说:报告政府,我是被他们欺负,心里一时想不开,才这么干的,没想到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纪永涛问道:你这么干目的何在?
歪脖用眼睛瞟着彪哥,又不敢点他的名,含糊地说:我就是想引起政府注意,让政府明查号子里的情况,查办暗中破坏监规的人,没有半点给政府添麻烦的意思。请政府务必救救我……
纪永涛站起来,说:既然你也不想死,我还是得救你一命。你自己得配合抢救措施,照我说的办法做。
歪脖半蹲半跪在那儿,活像一只发了犬瘟的狗,嘴里一个劲儿表态说:请政府快快指示,我一定照办。
纪永涛吩咐道:你把头伸到水龙头下边,用嘴包住胶布管,牙要咬紧,不管等会儿水压有多大都不要松口哟。
歪脖果然很听话,一一照他说的办了。
纪永涛喊道:现在我开水啦。你要大口大口吞水,一直吞到上头下头一起鼓泡泡,不然洗衣粉冲不干净,会留下后遗症的。
歪脖口含水管,大声嗯嗯着,表示赞同。
纪永涛将水龙头猛地拧到最大,歪脖准备不足差点被冲了一个跟头。为了保命,他不但没有任何计较,反而迅速爬起身来,死死扒住水池再次咬住胶管,大口吞水。果然,过了一会儿,歪脖不光嘴里鼓白泡,胯下也开始有白花花的水流透过裤裆流下来。
正在此时,沈白尘气喘喘地跑了回来,手里拎着氧气包,后边跟着张所长。一看到歪脖跪在水池那儿又吐又拉,真的有些急眼,开口就说:张所长,这是你亲眼看见的,不是我在瞎说吧,对一个重病的嫌疑人进行体罚,全世界任何国家都是不充许的。怪不得外电总是评论说中国的司法有人道死角,看来他们并不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张所长看看满屋子的犯人,都在注意地听着小沈说话,觉得很是不妥,马上厉声制止道:小沈,先把情况搞清楚再说,不要随便下结论。
每次与纪永涛发生类似的冲突,张所长的态度都是这么含糊,沈白尘实在想不通,但张所这次说话的声音非常严厉,使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失控,赶紧刹住话头,不敢再说什么。
纪永涛看到所长,并没有太多表示,对沈白尘则采取了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只见他径直走到所长跟前,拿出录音笔说,嫌犯已经供认了他吃洗衣粉的原因和经过,可以交给书记员整理再叫他签字。
张所长露出赞许的表情,朝纪永涛点点头,然后扳起趴在水池上的歪脖的头问: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要不要去医院洗胃?
歪脖已经被折腾得有气无力,见到所长还是想站起来立正说话,被张不鸣用手按住了。于是他坐在地上说:报告政府,不用去医院了,肠子肚子都吐出来,躺下休息一会儿就行了。
张所长很放心的样子,转身对众犯道:来两个人,帮他冲冲凉换件衣裳,扶到床上休息。然后又对歪脖说,你违反监规自我伤害的行为,还是要按规定给予相应处罚。
歪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还没有出声,彪哥一使眼色,马上有两个犯人上前,开始替他解衣冲凉。
看到张不鸣转身要走,歪脖突然推开那两个人,一下抱住他的腿叫道:政府救命,政府救命,洗衣粉不是我自己吃的,是28号叫人灌的!
纪永涛一听,眉毛皱成了两个疙瘩,回身揪住歪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吼道:什么?别人灌的?刚才问你怎么不如实交待?
歪脖继续抱着张不鸣的腿不放,说:刚才我是被水灌糊涂了。
纪永涛气得把他往地上一推,又回头问彪哥:28号,你可是用脑袋担保过的,现在怎么说?
彪哥似乎并不怎么害怕,反而盯着他的脸说:报告纪警官,这个人从来没有真话,信他还是信我,政府看着办吧!
不等纪永涛再说什么,张不鸣很严肃地发话了:老纪、小沈,把28号、62号都带到问讯室去,分头问话。这件事情一定要搞清楚。
纪永涛和沈白尘口中答应着“是”,眼睛对视,都在不言之中表示着各自复杂的心情。
沈白尘跟在一行人后边,正要走出仓门,门边有个人把手伸过来抻了他一把,定睛一看原来是徐湮。
徐湮冲他眨了一下眼,沈白尘感到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个小纸团。小沈把纸团紧紧攥住,不由得朝纪永涛的后脑勺看了一眼,仿佛怕那儿长着双眼睛,看见这令人心慌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