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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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丽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跟老田牢不可破的婚姻竟然亮起了红灯。
以前老田曾跟她开玩笑说：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到了咱家就全反了，你是入错了行当，我是娶错了婆娘。有时候我真想犯个什么法，混到看守所去住着，也让老婆天天看守着咱。
修丽用手指一点他的额头，嗔道：瞧你那点儿出息。一个大老爷们，不愁吃不愁喝，还这么无病呻吟的，你也太小资吧。
老纪把老好人的招牌笑脸露了露，说：我一个小资，找上个飒爽英姿做老婆，可不是点错吗？
飒爽英姿其实是修丽的绰号。三十多年前他俩经人介绍相识，第一次见面，野战军某部连长小田去车站接她，在人头攒动的人流里，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修丽觉得奇怪，小田乐呵呵地说，介绍人说你一看年轻姑娘里，有谁称得上飒爽英姿，那就准是她。真的是。
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青春偶像，那年头的女孩子在属于自己的小床头贴的偶像照，常是一张穿军装、扎腰带、留短辫、扛长枪的女民兵，浓眉大眼，气宇轩昂，要是搁在今天肯定被认为一点儿女人味儿也没有。可在当时，假如有谁夸一个姑娘飒爽英姿，等于用到了赞美词中的最高等级，要是这种评语来自异性，就更值得当事人自豪无比了。
修丽听了这夸张的赞美，自然有点飘飘然，对憨态可掬的小田同志，马上有了好印象。郎有心妾有意，两个人假期没过完就玩了次闪婚，第二年他们的儿子也呱呱坠地。那会儿年轻人都响应号召晚婚晚恋，恋爱一谈好几年，等他们的孩子长大，问起父母当年谈恋爱干吗要谈这么久，长辈们常常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有人曾经问修丽，她一个大姑娘家，怎么就这么胆壮，跟那个陌生的大兵见一面就嫁了。修丽回答说，就因为他傻得可爱呗。
这三十年走下来，社会的变化地覆天翻，小田变成了老田，从部队连长变成了股份制公司中层领导，修丽的两鬓也白发依稀了，可他们的婚姻波澜不惊。对此，修丽自有一说：那还不是我会挑？挑老公就得挑老田这样的榆木疙瘩，定律好到一屁股坐在屎上，都不带挪窝的。嫁给这样的人，占不着啥便宜是指定的，可是省心省大了呀。
修丽的确也太省心了，自己一年到头守在看守所，每周回家一次还不一定保证得了，逢年过节亦是如此。家中的一切都有老田担着，连修丽老母亲生病住院，都是老田陪床，端屎端尿。老田好像就是为修丽量身定制的，一切唯妻首是瞻，把修丽给贯得进了家门就成了女皇，说什么是什么。碰到轮休回去，修丽也偶尔想过把烹饪的瘾，母亲擢菜丈夫刷锅，炒上三碟五碗出来，还被老田捧为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主妇。你说天下哪有这种理儿？
女人被宠坏的标志，就是对丈夫的所有变化一无所知。
其实修丽从陈山妹老家接了两个孩子出来，在汽车站给老田打电话遭到拒绝的时候，她就应该觉察到老田有所变化。修丽把老田给数落了一顿之后，赌气把孩子直接带回看守所，还发誓不靠老田靠自己，一定得把两个孩子收养下来，老田也没有任何妥协。按照他们之间长期相处的习惯，假如修丽坚持要做一件事，哪怕是一件完全错误的事，相持到这个份上，老田也该让步了。可是这回，修丽拉开了等他来讲和的架势，等来等去老田始终不曾露面，也不打电话。这在他们的婚姻史上，还是头一遭呢。
修丽也绝，当张不鸣帮忙把孩子送进寄宿学校，修丽几次跑回城里去联系，居然过家门而不入，心里还在跟老田较着劲儿，想看看他能坚持到哪天。每天上午算好了老田上班的时候，给家里打电话，修丽也从来只问老娘怎样，从不提起老公。倘若不是老娘上厕所摔伤了额头，由邻居电话通报，修丽还完全不知道，她家老田擅自离岗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修丽跑到医院去的时候，已经晚上八九点，邻家大姐正陪着老娘在观察室输液。老娘的前额上碰得起了大疱，眼睛肿得成了一条缝，虽说没有大碍，样子挺吓人的。修丽问了伤情，想都没想，就朝着走廊大声喊：老田！老田！
邻家大姐拉拉的衣袖说：你瞎叫什么呀，人家老田又没来。
修丽好生奇怪道：他没来？他怎么不来？上哪儿去了？
大姐是修丽家的老邻居，彼此知根知底，说话也不客气：老公上哪儿去了，你都不知道，问谁呀？你要再不回来，说不定哪天老公真丢了，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修丽从大姐的话里，听出点不谐之音，再追问，人家又顾左右而言其他。以为全世界男人都出轨了，她家老田还会坐怀不乱的修丽，这下子才懵了。再往下追问两句，大姐就吱吱呜呜啥也不说了。这倒让修丽完全断定，老田肯定有不轨行为，被她掌握了。
大姐不好说什么，修丽只能转而问老娘，这一段老田在家表现如何，对她好不好。修丽的老娘中患病多年，又是脑血管的问题，耳朵还好使，说话只能说单字。修丽跟大姐在一旁谈论老田，老太太在被子里直动弹，好像想阻止大姐说女婿的亏空，这会儿直接问到她，人家可毫不含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嘣：表……现……好……比……你……好……
修丽被老娘这几个字说得面红耳赤。
邻家大姐替她解围道：老太太这是给女婿讨公道呢，平日她总说你公务忙路又远，顾上工作顾不上家，很理解你。
修丽愤然说：她这么偏坦老田，不是坑我吗？老田那儿出状况了，我妈心里肯定明镜似的，她想替老田兜着，也不能没有原则呀。男人们有了花心，刚开始都是推一推就出去，拉一拉就回来，等过了那个火候，你要再想让他回头，就晚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急眼了，想跟女儿说什么，好像又找不着词儿。邻家大姐一看，觉得再说啥都不好，忙着告辞走了，临走嘱咐修丽别再赌气，给老田打电话，还说这么多年他也不易。
修丽被老田惯坏了，明知形势对自己大不利，还决定坚持到底，一心想看老田等会儿回到家，发现老娘不在，打不打电话来。
事实证明修丽想错了。她在老娘的病床前守了一个通宵，直到东方既白，也没等到老田的电话。这说明老田整夜不曾归宿，已经不是她说的拉一拉就能回来的思想犯了。
这让以争强好胜为毕生风格的修丽如何忍受得了。当时她怒自心头起，泪往肚里流，还是装得若无其事，按医生的吩咐领了药，结了账，然后对老娘说，刚跟老田电话商量好，养伤这段时间先到看守所去住一段，她也好就近照看。老娘心知女儿扯谎，也不想给她添堵，啥话也没说，愁眉苦脸被扶上了出租车，跟着她直接往荒郊野地的看守所去了。
把受伤的老娘接来看守所，这也太不正常了。所长张不鸣一听，就知道修丽的家庭有情况了，可是把她叫到办公室一问，人家偏说一切正常，只是想亲自照顾老娘床前尽孝。
张不鸣找到纪永涛，一块分析修丽家到底乍回事。
纪永涛打个哈哈说：这还用得着分析，人家老田交了桃花运呗。
张不鸣摇摇头说：不能吧，修丽不是说过，全世界的男人都出轨了，她家老田都不带动弹的。
纪永涛不以为然，说：你听她扯吧。她以为老田还是三十年前那个大兵教头呀。人家现在好歹也是企业中层领导，老婆常年能给他暖被窝，万一哪个美女投怀送抱，神仙也难稳住阵脚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