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尘很内行地批评说：瞧你，还新一代知识精英呢，连这点前瞻眼光都没有。告诉你吧，你的案情超出了现行法律的所有规定，里边结合了新出现的社会生活元素，国家最高立法机关说不定会因此考虑修订法律条款呢。

徐湮懵头懵脑问：那又能怎么样？

这回轮到沈白尘一惊一乍了：怎么样？还要怎么样？你说不定要进入中国法律发展的历史啦。

徐湮听了冷笑一声：那能有什么好名声？

沈白尘说：要我看，人在世上走一遭，留下印记才算没白来。连毛泽东这样的人物，后世都褒贬不定，你还想要着青史永垂呀。

徐湮长叹一声说：留下了印记，牺牲了自由，牺牲了爱情亲情，牺牲了前途，这样的代价只怕也太大了。

沈白尘充满同情地说：那到也是，不过既然犯到了这一步，就得耐心点，说不定事情会出现意外的转机呢。

徐湮马上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同情，感激地看着他：你真这么认为？

沈白尘笑笑说：当然。你没看见我对你跟别的犯人不太一样吗？

徐有歉疚地说：对不起，我感觉到了，但我一直以为你想利用我干点什么。

沈白尘做出潇洒状，问：我利用你？笑话，你有什么可供我利用的。

徐湮很老练地说：比如说，当你的线人。我听说，有本事的看守都得在号子里发展一两个线人，随时通报里边的动向。

沈白尘不屑地说：嚯，没进来几天，你都成专家了，真是长见识了。

徐湮继续说：你别生气，我只是打比方。再说我也实在想不出，我对你有别的什么实用价值了。

沈白尘表示理解说：你要是这么想倒也没错儿，现在的人谁办事没有实用的考虑呀。实话说给你，我这个人就是对史无前例的事情感兴趣。你的案子说大不大，但在中国司法史上还没出现过，所以我特想掺乎。

徐湮苦笑一下，摇摇头：果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关心，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同情。

沈白尘对此很是坦然，说：咱们这代人对这一点早有共识了，不值得惊讶，更不值得感伤，彼此彼此。以你现在的处境，有缘有故的关心和同情也是好事情呀，起码你也吃了一星期的病号饭嘛。

徐湮的苦笑更明显了：除了用这点小便宜自宽自解，我还能说啥。要不是你今天终于说出了你的真实想法，我还对这种看似诱人的小便宜心存疑惑呢。你想想，当时如果我不为柜员机的诱惑所动，能沦落到如此这步田地吗？月薪七八千，每天坐在写字楼里玩电脑，下了班挎着漂亮的女朋友，上馆子，逛商店，蹦的，看通宵连场电影，哪样不好？偏偏碰上那倒霉的柜员机，让我一失足成千古恨。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自己好贪小便宜惹的祸吗。

沈白尘马上别有用心地接了碴说：是呀，有时候我也在想，你的白领小日子过得挺好，还冒险贪这种小便宜，要是我没猜错，准是女朋友在一旁唆使的。

可能因为说话投机，徐湮突然将他面对审讯三缄其口的秘密，透露了给了沈白尘：唆使倒也谈不上，不过她当时对我说，这种事情在欧洲也发生过，柜员机取一送一往外吐现金，弄得全城人排着长队取款。后来银行发现了，不光没有处罚取款的人，还向公众道歉，说这次事故责任全在银行，取出的钱全当奉送了。我一听也就放心了，心想退一万步不过是把取到的款子还回去。万一中国的银行也跟欧洲一样，来个道歉检讨，我们不等于白捡了三十多万？人们都说，买房买车结婚，是压在青年人头上的三座大山。这事要是撂在你头上，你能不动心？

说话间，徐湮手上的夹板已经处理完毕，沈白尘想了想，又用碘酒在皮肤上大面积擦了一遍，让那只手显出些病态。

徐湮仔细看看说：你还让我接着装？其实再怎么装也是假的，号子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明白，特别是那个老万头，精得跟鬼似的，没人能逃过他的眼睛。

沈白尘安慰他说：你别做贼心虚呀。病在你身上，别人说了不算，你说了算。

徐湮意味深长地说：说真的，我心里一直在怀疑，你对我的关心，是否也属于来历不明的小便宜。自从做了这件大蠢事，我时刻告诫自己，对来路不明的小便宜得格外警惕。

沈白尘笑道：你这真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徐湮再一次苦笑说：你是没被蛇咬过，不知道被蛇咬的滋味。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有个平等的交易，只怕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白尘看看时机已经成熟，就假装不经意地说：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急功近利，非要弄个现时报才放心是吗。那我现在就跟你交易一把，省得你担惊受怕。

徐湮明明很有些狐疑，嘴上还是说：那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沈白尘尽可能把口气放得很轻松：当然能办到。你只要写个条子给你的未婚妻，让她尽量配合广播电台的记者采访，共同做好这个案子的讨论就行了。

徐湮一听，像受了惊吓似的，下意识朝四周望了望，迟疑地说：这……我不清楚……

沈白尘轻描淡写说：你用不着这么瞻前顾后的，我只不过是帮女朋友的忙，她刚到电台工作，想找热门题材，又怕周小乔不接受采访，你要是发了话，她就不会有什么顾虑了。

在这番话里，沈白尘有意隐瞒了鄢嫣跟周小乔的交往，但他一不留神说出了周小乔的名字，等意识到这个大败笔，已是覆水难收。

这当然引起了徐湮的注意。徐湮停住一会儿，并不捅破这层纸，但已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了：这可能不合适吧。第一，我向她承诺过，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会牵涉她；第二，万一托你带条子被别人发现，我吃不了兜着走，你也得跟着受牵连。记者要采访她，她自己看情况做决定，我在里边什么情况也不了解，无法给她建议。

沈白尘费了半天无功而返，失望地看着他不再说什么，挥挥手说：算了算了，你回仓去吧。

徐湮似乎有点过意不去地说：你对我所有的关照，我都记在心里了。

这句话在沈白尘听来，分明是：咱们两清了，你以后别来烦我。他真想冲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大喝一声：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