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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剃头回到一号仓的时候很神气，走路脚尖一踮一踮的，人都好像长高了。这其实也没有啥奇怪的，从来不被人用正眼儿多瞧的小人物，突然变成了全体羡慕的中心，那还不美死他。然而小人物一步蹬天，常常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小剃头进了屋，看到一圈人正在围着彪哥和万爷下棋，也想过去看看，刚迈脚就被人使了绊子，摔了一个狗啃屎。

小剃头躺在地上叫道：谁呀？这么害人！

歪脖把脸凑在他跟前，恶狠狠地说：是爷爷，怎么着？

小剃头见是仓中第二把手，出于本能的习惯，一边爬起身，一边把声音了下去：大副，我又没得罪您……

歪脖上前用一只踩住他的肩膀，不准他起来，口中说：你说你没得罪我，可我说你得罪我了！

小剃头屈委地分辩道：大副记错了吧？借我一个胆儿，我也不敢得罪您呀！

歪脖喝道：你敢不敢是你的事儿，现在的问题是，爷爷我手痒了，要给你挠挠。

话音刚落，歪脖儿用手在小剃头胳臂上一摸，一条细细的血线出现了，小血珠一颗颗挂在皮肤上，又不往下趟，看上去伤得很轻，可小剃头已经痛得叫出声来。

歪脖儿哈哈大笑，其他的犯人都放下棋不看，过来看他整人，彪哥也过来看，跟着笑。

全仓只有万金贵一个人没笑，不光不笑，还用阴沉的目光看向彪哥。

万金贵在江湖上混迹多年，以他的阅历和经验，深知对付彪哥这类草莽，一定得旁敲侧击借事说事，多用心少用力。正在琢磨以何时借何事发作，彪哥的亲信歪脖儿跳出来搅场子，等于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收拾了歪脖儿，便是为降住彪哥做了铺垫，降住了这个魔头，下边的功课就好做了。

可能彪哥还没有清醒地觉察，自从老万头进得仓来，异人异相，异言异行，早就不知不觉在这群人里占了重要一席，以至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的人已经很重视他的态度了。当下万金贵的目光把彪哥看得不堪，有点被迫说了声：歪脖儿，要玩你就玩明的，别又整那套阴的。

歪脖儿自恃跟彪哥铁瓷，听了这话并不当真，也不收敛，嬉皮笑脸说，行，听彪哥的，不玩阴的，玩阳的。说着又要往跟前凑。

小剃头刚被纪永涛带去面授机宜，底气足得前所未有地膨胀。纪永涛是什么人？咳嗽一声仓里的人就得跟着发抖的警官。可就是这个人，刚才在办公室先给他递了一根烟，然后又贴近他的耳朵说，需要他跟政府合作，为维持看守所监仓秩序做点贡献，要是表现好，不光可以缩短在里边的时间，还会在出去的时候受到奖励。

小剃头从纪永涛嘴里听到老婆撤诉的消息，已经高兴得不知如何道谢，一看对方还有事相求，当场就摩拳擦掌地表决心，只要有政府撑腰，叫他干啥就干啥，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有半点含糊。纪永涛笑得轻松，说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这地方也没有刀山火海给你练胆儿，你的任务就是把眼睛放尖点，把耳朵竖直点，每天把听见的看见的汇报上来。

小剃头打娘胎里落地，哪里受过这样的抬举，领了差事回来，已经找不着北，虽然说歪脖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彪哥的态度却给了他胆儿壮的理由。这会儿从地上爬起来跳到一边，攥起拳头说：大副，您别没完没了。

这情况在歪脖儿看来太出格，也更鼓动了他的邪劲，恶腔恶调说：哟呵，刚叫雷子提拔成劳动仔，你小子长进可真不小呀，都敢来警告爷爷我了。我看你今天真的是不想活了。

小剃头今天有恃无恐，面对歪脖儿的叫嚣，彻底发了飚，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不想活了，是你歪脖儿不想让我活了，有种的现在你就弄死我！

包括歪脖儿和彪哥在内，所有人都被小剃头的气势给震得愣住，在他们看来，这等于一只蚂蚁对食蚁兽大声喊，过来呀，有种的你现在就吃了我。

僵持中，只见万金贵起了身，站在小剃头和歪脖儿中间。

老万头儿看了看他们俩，用长辈的口气说：没出息的东西，你们闹个什么劲儿呀？闹来闹去还不都关在这里头，有本事开庭的时候到法庭上去闹，要不就等挨枪嘣的时候到法场上去闹。

万金贵平时很少开口，除了教人下棋，或者搞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几乎从来不掺乎仓里边的事。这次直接干预其中，而且用了一种家长的口气，效果格外明显，一干人都像玩着木头人的游戏，个个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歪脖儿看看彪哥，希望他对老万头儿居高临下的态度，表示一下反感，可令他失望的是，彪哥脸上的不满情绪犹如浮云飘过，只在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就被莫名的力量化解了。歪脖儿忽然咂么出一点味道来，这仓里可能要改朝换代了。

这个微妙短暂的过程，并没有逃过万金贵的眼睛，对这个结果他非常满意。

万金贵接着说：我看大伙儿还是先坐下吧，站着怪累的。

居然连彪哥在内，所有人都乖乖坐下了，只有歪脖儿觉得面子上下不来，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有些不服的样子。

万金贵也不逼他坐，继续说他自己的：刚才彪哥说过了，要玩得按规定玩儿，不要整那套阴的。这话儿我赞成。天底下干啥事都得有个规矩方圆，打架嘛，当然就得明火执仗，因为这不是卖白丨粉丨。卖白丨粉丨要是不玩阴的，肯定不光把本儿赔了，还得把命搭上。我看这仓里边要说玩阴的，谁也玩不过你歪脖儿，你卖了这么多年的白丨粉丨，早练出来了。可是你拿这套跟小剃头玩，我看有些不合适，他又不是你的白丨粉丨客，你凭什么欺侮他？你没按规矩办，按理就得挨罚。你说，对不对。

万金贵说着，还莫明其妙有些激动，直走到歪脖儿跟前，看定他。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歪脖儿心慌意乱，嘴里还不肯认输：这关你什么事儿？你跟我叫的哪门子板呀？

说完，歪脖儿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彪哥。而彪哥偏在这当口伸手去打蚊子，好像压根儿没看见，当然就不会有什么表示。

这正是万金贵求之不得的效果，他更加不会罢手，又说：我今天还真的想跟你叫叫板了。关我什么事儿，我等会作告诉你。现在我先把你那害人的暗器收拾了，再说。

说罢，万金贵将手在歪脖儿胸前口袋边一摸，摸出根挖耳勺。现在可以看清楚了，那是根金属的挖耳勺，细细短短的，磨得精制，一头是小勺，一头是尖针。老万头儿用魔术手法把它做了交待，藏在手心里，在歪脖儿腮帮子上摸了一把，一条长长的血线就出现了，上边缀满了小血珠，像串着颗颗红色小珠子。歪脖儿痛得哎哟一声。

万金贵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挺痛是吧？要不然你怎么老是拿它制别人呢？今天尝尝它的滋味儿也好，下回再出手，心里就更有数了。

歪脖儿猛地伸手去夺挖耳勺。

万金贵挡开他的手说，急什么，我又不要你的，等会儿就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