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剃头面带悔意道:说实话,那也不是我情意的。当时我一看见那个肥猪正搂着我老婆乱啃,血气一下就冲到了头顶,拿起铲子就铲过去,是想劈了那肥猪头。没想到我老婆她生得贱,一把推开肥猪头叫他赶快跑,自己把脑壳伸过来。俗话说,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我一个劳动人民,耍了半辈子剃刀,要是发了力,手底下死个把人也是难免的。可怜我老婆为了那个肥猪头,命都不要了,结果铲在她头上,痛在我心上,看见那么多血呼呼从她的头上冒出来,我觉得我自己的脑壳都不在颈根上了。当时,我抱起她就往医院里跑,基本上属于奋不顾身,根本就没想到要畏罪潜逃,要不然政府也不能毫不费力就抓住了我。
纪永涛逗他玩:这么说,你到现在还照样喜欢你老婆?
小剃头忽然间情绪就低落下去,垂头丧气说:那有什么用,剃头挑子一头热。我再喜欢她,她也不会喜欢我了。纪政府,你说说,本来我们过得好好的,那个猪头干吗要插一腿?世界上女人多了去了,喜欢戴假金戒指的,也不止我老婆一个,他为啥偏偏瞄中了我们家呢?
纪永涛想了想说:那都是命中注定。你跟你老婆非有一劫,过得这个坎,你们还能白头到老,过不得这个坎,你下半辈子只能耍单儿了。
小剃头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说,纪政府,你刚才怎么说,我和我老婆还有可能过得这个坎?
纪永涛正色说:是呵。听说你老婆伤已经差不多好了,也觉得是她自己犯错牵连了你,正在托律师办理撤诉手续呢。要是撤诉办成了,你就可以免于刑事处罚出去了,其他的事情到民庭去扯,大不了就是赔几个钱呗。
这个消息叫小剃头非常意外,随之喜极而泣:真的?这是真的?我早就听人说过,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恩情似海深,只要我老婆肯原谅我,别说是赔钱,赔上命我都愿意。
纪永涛嗔道:怎么不是真的?你以为我会骗你?
小剃头慌不择词道:不敢不敢,从来都是我骗政府,哪里有政府骗我的?不,不……我也当然不敢骗政府,一切听从政府命令……
纪永涛恢复了一脸的严峻,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我现在通知你,从今天开始你的身份改为看守所劳动犯,一边参加劳动,一边等待撤诉。在撤诉程序正式下达之前,你要认真完成交给你的劳动任务,业余时间再给全所的犯人剃一次头。
小剃头忙不迭点头,大声说:报告纪政府。152号感谢政府宽大,保证完成一切任务。除了犯人的头,如果政府的头需要剃,我也可以一块儿解决。
纪永涛喝道:说什么呢,你还想剃政府的头?
小剃头忙说: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不是高兴懵了嘛!……什么时候去劳动?
纪永涛用钥匙开着锁,说:现在先去前边填表办手续,下边的事情再说。
眼看着仓里地位最卑微的小剃头当了劳动仔,一号仓大部份人都有点眼热。让你去当劳动仔,首先说明你的案子轻,唯其轻你才不会思谋着要逃跑。再者说,当了劳动仔跟看守们的关系就近乎了,有机会在公事私事上边都争着替他们卖些力,以此换来些小恩小惠。这仓里边的人,有谁能猜得到,小剃头这一去,将从纪永涛那里领回来怎样的重要使命,而这个使命,事关仓中最显赫的两个人物之生死存亡。
劳动仔是看守所人犯中的上等人,上等人最明显的标志是自由。你或者可以跟着看守到农贸市场去买菜,趁看守讨价还价的机会,跟年轻的女菜贩调调情;你或者被派去搞卫生,领了运垃圾的差事,坐着臭哄哄的垃圾车到外边兜风,把平时拣在一起的塑料瓶和硬纸壳,低价卖给垃圾场的看场人,换几个零花钱;假如你被派到厨房去帮厨,那就更好了,先在菜里边把自己想吃的成份,捞上一碗犒劳自己,给犯人分菜的时候,还能按照自己的心愿厚此薄彼,跟我好,勺子就下得深,舀出来的货就又干又多,反之,就喂你娘的清汤寡水,谁让你以前欺侮人……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不能明说,就是替仓里人夹带香烟一类的紧俏物品,还能替各个监仓带条子传口信,而这些当然都是有偿服务。
`看见小剃头乐颠颠跟着纪永涛走了,彪哥比小剃头本人还要开心。这几天他为找不到见男春抓耳挠腮,正愁没办法跟女监联系,纪永涛选中小剃头去当劳动仔,这不是久旱逢甘霖行船刮顺风吗?要是纪永涛在场,彪哥恨不得给他敬个礼,叫一声:纪哥,你可真是老子的贴心人呐!
这根筋一转,彪哥马上想到要把小剃头发展为亲信,当即叫歪脖儿拿来贼船花名册,来回来去地翻。
歪脖一看这架势,知道船长想干啥,赶快指着是上边记录道:你是要给小剃头找空吧?机工和铜匠都缺着,哪个都行。
彪哥斜了他一眼,不满地说:你别尽给老子点那些没有的,老子想让他当二副。
这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歪脖于是说:也升得太快了,连徐湮那么有文化的人,你都只给了他加油的位置。
彪哥眼睛一鼓说:你这会又来为徐湮说话啦,你不是说情愿死,都不愿意跟那个小白脸儿往一个壶里尿尿吗?少他娘的收买人心。
歪脖不罢休,说:小剃头凭什么当二副?
彪哥不乐意了,把册子一摔说:凭什么?就凭老子想培养他。你要是不听命令,留神哪天老子让他顶了你当大副!
歪脖不敢再硬顶,显然心里没服气,怏怏地拾起铺上的册子,斜眉斜眼儿走到一边去了。
这一幕,被正在盘腿养神的万金贵细细看在眼里。停住一会儿,他站起身,将纸钟拨到八点半,回头问道:谁来下棋?
彪哥抢先答道:老子来,老子来……
万金贵清了一下嗓子,表示对彪哥的称谓不满。
彪哥明白,笑笑说:我来,我来。
万金贵铺上棋盘,摆上棋子,慢慢说:先说好了,我让你车马炮各一粒,你不许悔棋呵。
彪哥今天开心,好说话:不悔不悔,老悔也没意思。
万金贵话中有话地说:有些棋出了手是不能悔的,不管有意思没意思,你都不能悔。
彪哥翻眼儿看着他,不解其中深意,心想:这老家伙,王八敬神作古正经,吓唬谁呐?不就是一盘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