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纪永涛曾经痛心疾首,好好的一条汉子,变成了认狗唯亲的爱狗狂,叫他真是不能理解。为了跟老于沟通,纪永涛也曾拎着白酒小菜到他家去叙旧,不曾想三杯酒下肚,原本酒量不小的老于,已经不胜酒力,完全进入失控状态,忽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跟老纪说起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吃人民公社大食堂,他饿死的一个年仅三岁的妹妹。
妹妹死的时候,在他娘的怀里躺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他爹屋里屋外找能吃的东西,啥都没找到,忽然看到自家喂了好几年的土狗阿黄,正在门口趴着。阿黄虽然也饿得有气无力,还在那儿不分昼夜坚守自己的岗位,听到有异样声响,叫都叫不响了,还要跌跌撞撞走到门外去看看。为了救小女儿的命,他爹拿起一把刀藏在身后,把阿黄招呼过去,冲它脖子上就是一刀。他爹饿得头昏眼花,手上没有劲儿,一刀不能致阿黄于死,只割伤了它的皮肉。血淋淋的阿黄尖叫一声,奔到不远的一棵小榆树下边,这棵树已被剥光了树皮、采光了树叶,不知是死是活。阿黄围着光秃秃的小榆树转圈,并不逃走,看见他爹再一次向它招手,又慢慢地走了过去。这一回它好像完全知道要去赴死,先到小妹妹跟前看了看,又去舔干于笑言脸上的眼泪,才走到他爹跟前去。
妹妹来不及等到阿黄的肉被煮熟,已经咽了气。娘抱着妹妹的尸首,爹抱着小于笑言,小于抱着阿黄的皮,一家人哭得天昏地暗。打那以后,于笑言看见所有的狗,都觉得是阿黄转世。他爹欠了阿黄的债,父债子还没说的,他不能对狗不好。
老于提起狗的话头,从来一扯发而不可收拾,这一晚跟纪永涛说到半夜,全是狗长狗短。他把古今中外著名的义犬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直讲到酒瓶子底朝天,老纪也跟他一块儿,舌头转筋泪水长流地感慨:人真的不如狗。
从此,纪永涛觉得他终于理解老于对狗的感情了,但也彻底相信人的事情,那怕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在老于心里都不能占上一席之地。今天这种事儿,去问他,准定跟去问墙一样,没个回响。
再在就只有一个修丽了。
老纪跟修丽的关系,一直有点怪怪的,这状况可能跟到底谁是看守所的执行老二,这个感敏感问题有关。他们俩一方面互相欣赏对方的能力,另一方面又喜欢互相挑眼儿,有事没事总爱抬杠。当然,纪永涛不得不承认,他俩的关系处成这样,还掺杂小戴对修丽的态度。
据老纪观察,如戴汝妲和修丽这样的两个女人,年龄差着十几岁,一个年华正好,一个容颜渐老,不管秉性如何,一旦近距离长时间接触,假如小的不知退让,长的不懂包容,必将成为天敌关系。小戴和修丽基本属于这一类,而她们之间要是发生什么龃龉,老纪在场定要去打圆场,不过那圆场未必打得成正圆,怎么着圆心也得向小戴偏移。
除去男女之间的特殊感觉,要论性情谈吐,老纪也是跟小戴近,两个人都有点吊儿郎当的劲儿,说起话来没上没下,只图自个嘴巴快活。要论工作能力,老纪不能小观修丽,毕竟从警多年,且跟他一样,对这个行当有种潜在的热爱之情。
小戴不懂得这份职业情怀,所以不待见修丽,觉得她好大喜功,当了个小小的看守所副所长,真就把自己当棵葱,居然有了政治抱负,老想当犯人的知心大姐,问寒问暖的样儿,不说十分也有三分作秀。如果不是还想往上爬,在这帮人渣身上,有必要去花这么些心思吗?在这个问题上,老纪跟小戴看法不尽一致,但隔行如隔山,难得讲清楚,抑或老纪自己本来就没有想清楚。对修丽的表现,老纪对小戴的回答是:表现存疑,动机待考。说白了就是按下不表。
这回修丽把陈山妹的两个孩子带了回来,还声明她打算供他们读书,委实叫老纪吃了一惊。男人考虑问题总比女人实际,老纪的直觉反映,跟修丽的丈夫老田不约而同。供两个孩子读书,那是什么概念?除了真金白银往外花钱,还得对孩子们今后的前途负责任。以纪永涛的切身体会,孩子是世界上最无法掌握的活物,就算他是从你身体里分出去的一部分,也常常是你叫他往东他偏要往西。老纪为自家的孩子头痛到了家,根本无法想象修丽揽回来这两盘菜,她要怎么消化。但就凭她一个女人家敢做敢当的表现,老纪私底下对修丽已有几分佩服。
据他所知,修丽的壮举还没开始实施,已经遭遇了各方面的抵制。
首先是她丈夫老田,不能接受这一双养子养女,对修丽先斩后大奏的作法大为反感。修丽满以为好人老田,顶多是当时抗议一两句,过后还得回到唯妻首是瞻的老规矩来,乖乖把大浩和缨络从这儿接回去。结果她估计错了,老田不光没有妥协,还在电话里跟她吵了一架,说她这样做是自不量力。这样说话可太不给修丽面子了,也等于踩着她的痛处,修丽一赌气,就干脆不求他了,扬言说即使没有丈夫的支持,她也要把这两个孩子的供养进行到底。这种话一说出来,说她自不量力的,恐怕就不止老田一个,成了大家的共识。
求不求老田还是家务事,可出了家门你就不得不求人。为了给大浩和缨络联系学校,修丽这两天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仍然不得要领。那些学校的领导,差不多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说辞和顺序都大同小异。先夸她是个人民的好丨警丨察,为了挽救和教育犯人,作出了最能体现人性化执法的努力,再说自己学校的压力如何如何大,无法对他们给予任何帮助,接下去就是开出账单,如果你非要到本校寄宿读书,须要交择校费、住宿费、伙食费、校服费等等,共计多少云云。这可真把修丽给难住了,除了发牢骚,没想到现在教育部门这么功利,这么虚伪,一个国家要是连学校都如此势利和冷漠,那可真是伤筋动骨不好治了。
老纪推测得到,现在的修丽全部心思都在这两个孩子身上。因为这事从大里说,关系到孩子的前途和司法界的形象,往小里说,是修丽个人的尊严受到了挑战,倘若半途而废,将他们退回大膀子村,那她的脸往哪儿搁?如此判断,现在要想跟她贴心,最好是能在孩子上校的问题上,助她一臂之力,只可惜老纪当兵出身,跟学校的缘分,仅限于儿子逃学或者考试不及格,被老师传去沟通情况,乃至训话。但不管怎么说,这时候去找她,了解了解孩子们的安置情况,也是跟她套近乎的一个办法。
想到这儿,老纪摁灭了烟蒂,走到修丽的宿舍门口,看见里边还亮着灯,就噔噔敲响了门。他预想到门开处,自己看见的肯定是一个精神萎靡,或者情绪悲愤的修丽,揪住他这表示关切的来访者,要发一通牢骚,诉一通苦。
谁料想,修丽开门出来,整个容光焕发兴高采烈,看见老纪,头一句话就说:还是人家张所有办法!别看他总是不紧不慢,不吭不哈,关键时刻还真能成事儿!他女儿未来的公公,正好是教育局局长,张所一个电话就把孩子的事给搞掂了,明天我就带他们去学校报到。
老纪心里的滋味哟,正好比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两个可怜的孩子有了着落,当然好,可这着落偏偏是张不鸣给找下的。老纪清醒得很,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把修丽拉上,去怀疑张不鸣,甚至跟他作对,那不是冒傻气吗?
于是老纪把悬了一天的心,使劲儿往下一沉,倒也踏实了。他肯定一个人处理录音笔的秘密,谁也不告诉。他要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