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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市场有了,广场那边的小商小贩就聚拢到这边来了。郑奎和王东在我的动员下,把门面租给了一个卖馄饨的,剩下的服装一次性处理给了兰斜眼,带着钱过来了。兰斜眼从广场撤了摊子,原以为他会来这里继续干,谁知道他竟然走了,据说是去了济南。金龙带着他的那帮兄弟来了,就在海货市临近的那条棚子,我这边正对着他的摊位。这小子很精神,一支下摊子就过来跟我装哥们儿,两条胳膊被他挥得像跳新疆舞:“宽哥,你终于想通啦!当初我是怎么对你说的?要干就干个体户!你还是得听我的吧?”这话把王东惹得汗毛直竖,不是我攥着他的胳膊,金龙的那只好耳朵也要被他一拳砸掉了。

那些天,我忽然很想念我妈。我想起小的时候,一个跟我爷爷一起拉过洋车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被造反派给打死了,我爷爷说了一句“旧社会还有个法院什么的呢”,被喊到街道上挨了打。回来的时候,我妈给我爷爷洗脸,洗完脸就坐到了门槛上,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胡同,看着风将土卷过去,看着对面灰蒙蒙的墙壁,念叨说:“爹你以后说话注意着点儿,一大家子人都受你连累。吃大食堂的时候你胡咧咧,一家人跟着你担惊受怕,忍饿的时候你偷挖人家的草根……”说着,我妈就掉出了眼泪,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拆了,举起手去擦眼泪。我爷爷说,近你妈,说话又不犯法,能把我怎么着,老子世代贫农。然后我爷爷就蹲在院墙的阴影里哭了,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先是用手心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再用手指去抹眼角的泪水。

这个冬天我很忙碌,生意也出奇地好,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蒯斌饭店里的海货全部从我这里拿,赊帐,还不还无所谓,我欠他的太多了。

蒯斌也帮了我不少忙,比如有不摸潮水的来市场装大头,一般不用我出面,一个电话,蒯斌那边来人,一瞪眼完事儿。

我觉得老蒯这家伙挺神秘的,尽管不显山不露水,可很多人一听他的名字就草鸡。

驴四儿跟了我,他果然是个哈巴狗类型的人,有些不好出面的事情,全由他来干,他干得很漂亮。

年底,我基本控制了整个市场的海货市,就跟蝴蝶帮我设计的一样,市场上所有的海货都是我提供的。我通过蝴蝶的关系,承包了大海池子那边的一个冷库,让郑奎带着几个兄弟在那边管理着,我和王东在这边管理着几个海货摊位,生意几乎可以用蒸蒸日上来形容。金龙确实有经商的潜质,没用多长时间就“退摊进市”了,把靠近他原来摊位的一个仓库承包下来做了门市,旁边的几个摊子也成了他的。闲散下来,我就开始琢磨金龙,我不想让他就这么舒坦地在我的眼前晃悠。

那天我指挥大家批发完一车杂鱼,让一个兄弟用摩托车带着我去看林宝宝。要过年了,我准备顺便送点儿海货给照顾林宝宝的几个大夫。见了林宝宝,我吃了一惊,她似乎好彻底了,说话跟几年前一个样,头脑相当清晰。我问她想不想孩子,她说,有你这么个好爸爸照顾,我想什么?你不是以前的大宽了,你是咱家的顶梁柱呢。我问她,过年的时候回不回家,要是回家的话,我给她办理出院手续。林宝宝说,我不想回家,一回家就想起了你哥,我准备再住些日子,等来年开春再回家。我答应了她,让她安心养病,该接她走的时候我来接她走。给几个大夫送了鱼,我出了医院,眼泪莫名地就流了出来。

刚走近市场,驴四儿就跑过来了,一脸怒气:“宽哥,金龙装大头!”

我问:“怎么回事儿?”

驴四儿说:“东哥和你都没在这里,有个人来买虾,他便宜卖给人家了,我质问他,他还要揍我!”

好啊,这小子终于主动请战了,我一下子被气笑了:“王东呢?”

驴四儿一指金龙的摊子:“找他去了!东哥也是个‘臭哈依’,跟他说话客气着呢。”

王东会跟他客气?我笑着拉驴四儿进了库房:“一会儿你就看戏吧。完事儿你们忙,我去看看蒯哥。”

烂木头不知从那里弄来了一个保险柜大的破录音机,支在库房门口,整天咿里哇啦地放杰克逊的歌,惹得驴四儿时不时地扯起驴嗓子跟着吼:“逮,啊逮,啊逮啊逮!我逮你个驴操的啊逮啊逮——”脖子上青筋暴凸。烂木头个很赶时髦,头上扎一根日本武士那样的带子,在库房门前的空地上大跳霹雳舞,跳到兴起处,怪叫一声,躺到地上,用脑袋杵着腥臭的地,陀螺似的一阵猛转,往往是几圈下来,头顶上的毛就少了一些,跟得了鬼剃头似的。王娇好象也到了发情期,经常啊呀啊呀地叫唤。有人跟她讲价,有人多看她一眼,走路不小心滑了一下,或者看到一个长相奇特的男人,她都会响亮地叫起来:“啊呀!”魏三倒是矜持得很,不管什么天气,总是捏着把扇子优雅地在眼前晃,不时来上一声“哈”,让人感觉莫名其妙。

有时候,我会望着清幽的天空想,这帮孙子尽管闹得欢,可他们全是我的玩具,这事儿真他妈的不错。

闲下来的时候,我就想杨波,想所有我曾经见过的漂亮女人,心中的空虚浪潮一般阵阵袭来。

王娇跟魏三“分家”了,她在市场东头租了个门面,雇了一个长得像林黛玉的姑娘帮她卖货,那姑娘可真漂亮。

从监狱出来这么长时间也没找到杨波,我几乎放弃了对她的奢望。我想,这事儿也许就跟可智老哥说的一样,我跟她没有缘分,她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这样一想,脑子就轻松多了,有一种挑夫行走万里突然撂了挑子的感觉。

那天烂木头跳完霹雳舞,甩着一身臭汉来找我:“宽哥,你得帮我劝劝王娇。她怎么了?见了我就跟见了臭狗屎似的。哪能这样?大小我跟她还曾经有过那么一腿,现在这样,这不是绝情抛夫还是什么?”我说,人家现在看上我了,你也该退居二线啦。烂木头委屈得想哭:“别闹了宽哥,你会上她的钩?我又不是不了解你……得,你不管拉倒,早晚我给他来个霸王硬上弓,不弄废了她吃饭的家伙,老子不活了……”见我乜着他笑,烂木头一横脖子,“你也别跟我装纯纯,奔三十的人了,还是个老处男,亏不亏啊你?这样,这不是王娇那里来了个林妹妹吗?挂她!你也别觉得愧疚,没什么,她闲着也是闲着,你不挂她有人挂,没看见市面上那么多色狼嘛。被别人抢了先,哭都来不及。你其实是在帮她呢,被挂在你的手上等于是你在为她上人生课,这对她将来防狼是很有必要的,这种利人又利己的事儿为什么不做呢?也算是对社会的一点贡献嘛。”

我说声“大哥,我比你明白”,狗撵兔子似的赶他走了。

搓着头皮想了一阵,我去了王娇的门市,王娇不在,林妹妹坐在里面看书,外面阳光灿烂。

我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林妹妹拘谨地站起来招呼我:“宽哥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心一抽,感觉自己的眼睛比外面的阳光还炽热,烧穿了她的衬衫。

经过一番努力,林妹妹终于跟我搞了“江湖义气”。那些日子我像是中了毒,白天装得若无其事,晚上就跟她粘在一起,把“江湖义气”搞得一塌糊涂。我对我爸爸撒谎说一个朋友买了房子,出差了,家里搞装修,让我帮他看房。偷偷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跟林妹妹同丨居丨了将近一个月。她很勤快,下了班就回家洗衣做饭,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见我回来就红着脸笑。我发现她尽管平时稍嫌腼腆,搞起“江湖义气”来比潘金莲加上陈圆圆还要厉害,只要一沾床,立马换了模样,让我怀疑眼前这个时而横刀立马时而泥鳅翻江的女人是否得了花痴。她娇喘滴滴,香汗淋漓,表情且喜且悲,十分逗人入境。

那些日子平静如镜,白天在市场忙碌,晚上跟她玩弄“江湖”,那大概是我一生中离幸福最近的日子了。如果不是我终于找到了杨波,我想我会跟她结婚的,如果政策允许,也许我们会有一大帮孩子。杨波的出现,让林妹妹一下子飞走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九月底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因为外地一个客户欠我的钱,派人去要,他推三阻四,我想亲自去要。在轮渡上,我正扶着栏杆看那些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鸟儿,后面船舷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一条腿跨过栏杆,一条腿搭在栏杆里面,望着灰蒙蒙的大海啜泣。我的心一紧,什么意思?她不会是想要跳海自杀吧?我没敢贸然过去,蔽在船舱壁上观察她。姑娘啜泣了一会儿,提一把裙子,把那条腿搬回了甲板。

我松了一口气,啊哈一声,冲她踱了过去:“刚才你吓了我一跳呢,为什么事儿伤心?”

那姑娘一抬头,我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动,杨波!

几乎同时,杨波认出了我,眼睛猛地瞪大了,双手掩着嘴巴,身体剧烈地一抖,蹲下了。

我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想要冲过去抱她,可是我拔不动脚,就那么硬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就像是被一只锥子扎着,脑子也在刹那间空了。杨波蹲了片刻,哇地哭出声来:“张宽,你这个天杀的啊……”我感觉自己就像突然被炮弹打中了,千疮百孔的身体里仿佛有一万只箭射了出来,全身冷得厉害,脸像牛皮一般麻木,心脏在嗓子眼里堵着,浑身颤抖,眼泪滚滚地从我的脸颊滑落。杨波站了起来,她的嘴唇哆嗦着,幽灵似的向我靠近。她的动作慢极了,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一排巨浪猛地扑向船舷,飞溅的浪花将杨波包围,她就像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一只大鸟,哗地扑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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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街往事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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