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宿舍住了几天,我打听烂木头去了哪里?大家都笑,说,老烂这把算是“瞎呱唧”(完蛋)了,因为偷厂里的电机出去卖,被丨警丨察抓了,一审,事儿还不少呢。这小子是个夜行大盗,晚上溜门盗窃,判了一年半。我笑了,这小子可真有意思,以前还告戒我犯法的事情不能做呢。我问他们,王娇怎么也不“显相”了?那帮家伙笑得更厉害了,你问的是“笆篓”吧?殉夫了呗,老烂一走,她吃不住劲了,辞职了,好象在大马路市场那边卖袜子和裤头呢。王娇也真够可怜的,跟了两个男人,没有一个“全活”的,洪武暴毙,烂木头坐牢……想起当年她曾经勾引我的事情,我就想笑,幸亏没上她的贼船,不然我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下场呢。我早就打好了谱,等我把一切事情都安顿好,就回来上班,总归这么多年没在社会上混,我需要先找个地方安稳下来,然后再考虑以后的事情。从我被逮捕的那天开始,模具厂就把我除名了,要想回来就得重新就业。我不打算那么办,那样太慢,我想玩一把“滚刀肉”,直接去找厂长,不行就赖在他家吃饭,不信我回不来。
那天,我去蒯斌饭店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蒯斌直笑:“你脑子进水了是吧?这年头还有死活要求上班的?”
我说:“暂时嘛,你以为我会上一辈子班?”
蒯斌说:“拉倒吧你就,这个时代瞬息万变,一旦你脱离了社会,想要再回来就难啦。”
我说:“上班不是社会?再说,我坐了六年牢,那不是脱离社会?不怕再脱离个年儿半载的了。”
蒯斌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大宽,别以为你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哈。你想的是什么?说穿了,你是害怕再走以前的老路,你想好好过日子了。在潍北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有这个毛病,什么事情思前想后的,没有个男人样儿。说实话,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可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得现实点儿啊兄弟。人生就跟上战场一样,比如咱们被敌人包围了,要是躲在后面能活下去,谁不想躲在后面?关键是活不下去啊,必须冲出去!怎么冲?玩命啊。真豁出去了才有希望冲出包围圈,才能活着。道理虽然大了点儿,可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儿?你被金龙耍得像个‘膘子’,你家被家冠欺负得也不轻,难道你就这么忍了?就算你忍了,可是人家能跟你拉倒?金龙不算,就说家冠吧,他能让你过安稳了?嘁。”
这一通唠叨,把我弄得有些发晕,是啊,他说得很有道理……蒯斌去监狱接见我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还开玩笑说他是狗眼看人低。现在还真让他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我的潜意识里还真有好好上班,不搀和社会上的事情的想法,尽管这个想法很模糊,可毕竟存在。我的脸有点儿发烧,胡乱笑道:“不管怎么说,反正以后你得帮我,你是大款嘛。”
蒯斌现在尽管谈不上是什么大款,可是他在我们这一带也算是个有钱人了。他在大马路那边开了一个饭店,规模尽管不如洪武当年的那个,可是比原来的宝宝餐厅要大好几倍。蒯斌说,刚开始的时候他不过是经营个早餐什么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一下子赚那么多钱,买卖冷不丁就大了。这话有点吹,我知道这小子也干一些不太正常的勾当,从他身边的那几个一看就是混江湖的家伙身上就一目了然。天顺没事儿老往蒯斌饭店出溜,见了我就念叨当初我不守信用,说走就走,也没给他留个给我接风的机会。我说,那是我说了算的事情吗?天顺混得不错,他说他现在跟着蝴蝶和金高在海天路市场那边卖海货,生意好得没治。蝴蝶现在几乎控制了他们那一带,整个一个港上老大的派头。孙朝阳和凤三全让他给压住了风头。我对天顺说,有机会你带我去拜访拜访蝴蝶,让他给我指一条光明大道。天顺笑着说,你还需要他给你指路?就凭你的身手和魄力,我看完全不在他之下。我说,可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是啊,跟泡狗屎似的,需要有人帮忙。天顺指着蒯斌说,找蒯哥呀,现成的资源你不用。我趁机跟蒯斌提出来,我需要几千块钱,把家里的事情办一下。蒯斌嘟嘟囔囔地从屋里拿了一沓钱出来,全是一百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这么大面额的票子呢。蒯斌说,这是五千,你先拿着,到时候记着还啊。
从蒯斌饭店里出来,我竟然遇见了驴四儿,他正站在路边跟一个人说话,好象是在问路。
我从后面摸了一下他的脖子:“四儿,你还活着?”
驴四儿一回头,嘴巴当场扭成了棉裤腰:“宽……宽哥啊,我可找到你们啦!”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驴四儿哭了个一塌糊涂:“出来一年多啦!在家活不下去,村里不给我地,说我的户口吊销了,我来找蒯哥混口饭吃。”
我拧着他的耳朵返回了饭店,一脚蹬开了门:“老蒯,要饭的来啦!”
下街的今天艳阳高照,街头行人如织。
我握着林宝宝的手走在路上,林宝宝很安静,大屁股一扭一扭地跟着我走,脸红扑扑的,样子有些扭捏。
走到冠天酒店的门口,我指着门头说:“嫂子,你还记得以前这是什么地方吗?”
林宝宝用手指绞着一缕头发,头也不抬地说:“记得,我跟张毅一起在这里住过很长时间呢。”
我说:“张毅呢?我好几年没看见他了。”
林宝宝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我:“你没见着他?你不是他弟弟张宽吗?糊弄我呢。”
我拉着她的手继续走:“我真的好几年没见着他了,听说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嗯,他走了,”林宝宝被我拽得踉跄几步,突然哭了,“他丢下我们母子两个,一个人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是个混帐呢。大宽,你这是要送我去哪里?去见张毅?我不去,他老是欺负我,他说我是破鞋,他说来顺是个‘私孩子’,他说他不会跟我结婚的……这个混帐玩意儿啊。大宽,咱们回家,我要打扮起来,我要打扮成新娘子,跟你结婚,我不跟他玩儿了,他不是个好人……”突然甩开我的手,拧一把鼻涕捏在了脚后跟上,“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神经病院!”
一辆黄色的面包车停在前面的路口,那是家冠的车。昨天晚上他去我家找过我,好象是因为郑奎的事情,刚提到郑奎的名字,我就把话题岔开了,我说我要去模具厂上班,以后不搀和街面上的事情了,接着就开始打哈哈,说他这些年发达了,成了下街的大人物。家冠看出来我是在跟他玩太极,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顺着我的话说,宽哥这个想法也不错啊,江湖险恶,不玩也好。说着,摘下墨镜,摸着那只瘪眼大发感慨:“看见了吧?玩不好这就是下场。知道我这只眼是怎么没的吗?操他妈,说起来就窝囊……”家冠说,我刚被丨警丨察抓了的那阵,他正跟郑奎商量着立自己的“棍儿”,下街没有对手,洪武那边完蛋了,“街里”暂时还够不着,就想到了大马路那边。那边有个叫梁水的,在大马路市场收保护费,他们想要控制那个市场,就必须先过了梁水这一关。梁水不是好惹的,于是就火拼起来了,梁水瘸了一条腿,沉了,家冠丢了一只眼,目的达到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妈的,”家冠摔了墨镜,“全怪郑奎!他没把事情办利索,办利索了还用我亲自去?”
我明白了,这两个家伙的矛盾应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我笑笑说:“就是就是,当老大的不能随便出手,手下的兄弟办事儿得利索啊,不然养他们干什么?”
家冠说:“可不是咋的?妈的郑奎吃我的喝我的,最后弄了我一只眼去。”
这小子可真够扯淡的,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开疆拓土的皇帝,拿自己的兄弟当大将了。我不想跟他谈郑奎的事情,随口说,在上班之前我想把家安顿好,这样就没有心事了,好好上自己的班。家冠不知听谁说我要送林宝宝去住院,摸着我的手说:“宽哥,应该这样啊。我有车,明天就送一嫂去住院。”这样也好,省得路上林宝宝胡闹,我答应了他。家冠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半天的话:“宽哥,我在一哥身上做的事情是有原因的,他死了,他自己的心里最清楚。”妈的,无论我哥哥做过什么,我哥哥的死和林宝宝的疯,还有我妈的去世都跟你有关系,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个小王八的!
家冠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冲我招手,我点点头,用力搂着林宝宝向车那边走:“嫂子,不是去神经病院,是去看我哥,真的,不骗你。我知道你一直在惦记着他。我找到他了,这就带你去见他。”林宝宝挣扎了几下,一抬头看见了家冠,眼里闪出一丝惊恐,哇呀叫着撕扯自己的头发。我冲家冠喊了一声“过来帮忙”,一把将她摁在了地上。家冠冲过来,嘴里嘟囔着“嫂子别怕”,半抱半扛地把林宝宝弄进了车里。几年不见,这小子长了力气,体格也健壮了不少,像个真正的青年了,我这才意识到,家冠真的不小了,他已经二十三岁了。我跟上车,想要把林宝宝控制起来,可是她已经不再挣扎了,乖得像只病猫。我坐到她的旁边,柔和地搂了一下她的肩膀:“嫂子,你放心,我哥很快就去找你,我跟他打了招呼的。”
林宝宝木呆呆地扫我一眼,慢慢把头转向了车窗,车窗外面是一片灿烂的阳光。
我舒一口气,拍拍家冠的肩膀,说:“开车。”
精神疾病控制中心在郊区的一座大山后面,很僻静。
因为我提前已经办好了手续,没费多少时间,林宝宝就被安排下了。临走的时候,我塞给照顾她的医生一沓钱,嘱咐他好好对待林宝宝,我还会不时来感谢他的,然后默默地抱了抱林宝宝,转身就走。林宝宝在后面凄厉地喊了一声:“大宽,好好对待来顺,你是他爸爸!”我没敢回头,撒腿冲到车边,一头扎了进去,车门将我的胳膊蹭去了很大的一块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