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美国后，舅舅把我和楚函安排到他公司，初来咋到，也没具体工作，舅舅说“先熟悉熟悉。”半年后交给我和楚函很少一部分业务工作，舅舅还时时插手过问。一晃一年过去了，舅舅丝毫没有让权的意思，而且似乎身体越来越好。楚函按捺不住了，他甚至怀疑舅舅在做什么文章。那时正是咱们国家改革开放初期，国门大开，一夜之间中美贸易额剧增，尤其是纺织行业。国内的各种纺织品如潮水般涌向美国市场，楚函敏锐地感觉到，赚钱的机会来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舅舅，不料舅舅对此毫无兴趣“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楚函产生了自己干的想法，他让我向舅舅借一笔钱，想成立一个专做国内纺织品出口的公司。一开始我没有答应他，我心想舅舅绝不会同意，后来楚函一再给我做工作，无奈我只好向舅舅开口，出乎意料的是舅舅一口答应，并借给我们一笔资金成立了公司。

周滢起身为纪育珺倒杯水。淡淡的灯光下，纪育珺稍显疲惫，周滢提议躺在床上慢慢说。俩人半靠在床头，周滢侧脸看到了纪育珺悄然爬上鬓角的白发。

“没想到，生意出奇的好，楚函抓住时机，扩大公司。”纪育珺目光灼灼“那两年是我们俩最劳累、最激情，也是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舅舅因为与非洲的一笔生意投资失误，导致资金周转困难，舅舅婉转地向我提出，想拆借资金，楚函却翻脸不认人，坚决不借。后来在我的再三劝说下，才借了一笔资金给舅舅。但是舅舅命该运背，无力回天，楚函竟上门讨债。为此，我们俩大吵一架，我说“当初没有舅舅，你还在新疆沙漠里吃沙子。”楚函说“这个情我已经还过了，我借给了他钱，他经营不好是他自己的事。”我说“不是舅舅借你钱，你能成立公司，能干到今天？”他说“借款和利息我早已还清。我现在只向他讨要一半的借债，已经考虑到当初他借钱给我，我不欠他的！”

“楚函在关键时刻，又暴露出了他的心狠手辣的本性。”纪育珺看着周滢“当初在农村，你没发现这一点？”周滢摇摇头。

后来他竟发展到连我也提防，也不相信，这让我非常失望和伤心。这时候我们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是女儿，第一个是儿子。也就在这时我盟生了离婚的念头，我觉得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没有一点安全感，说不定什么时候，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会把我们都出卖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舅舅的公司慢慢缓过劲。一次舅舅从舅母那儿得知我盟生离婚的念头，便郑重其事地给我谈起了楚函。舅舅说他和楚函接触的时间不长，便发现此人很有心计，舅舅说看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看他的眼睛“楚函的眼睛中时常透出淡淡的幽思，心事很重。”

舅舅说把公司交给这样的人他不放心，所以迟迟没有放权。后来的一切证明，当初他并没有看错楚函。至此我才明白舅舅迟迟不把公司让我们打理的真实原因。

后来我和楚函离婚了，舅舅把公司交给了我。

“那两个孩子呢？”周滢问。

“儿子判给了我，女儿判给了他，可女儿不愿意过去，整天呆在这边，现在儿子刚上大学，女儿上高中，舅舅舅妈照顾着他们，我一天东奔西跑地做生意。”

“哎——”周滢叹口气“真看不出楚函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纪育珺看看周滢，没吭声，两人默默地沉思，屋内异常寂静。

良久。

“周滢，”纪育珺轻声呼唤着周滢“有一件事，我……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这件事在我心头压了二十几年，我一直想对你说……可总下不了决心，”纪育珺凝视着周滢“你，能原谅我吗？”

“什么事，这么严重？”

纪育珺给周滢讲起七二年他们离开农村时发生的那件事：

你被郑丰年强bao的事，当初咱俩说好谁也不告诉，你还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楚函。但是......这件事憋的我实在难受，也气愤到了极点，无意中在和楚函闲聊时被他发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开始不想告诉他，可他一再追问，没办法我才......告诉了他。后来，从西良市回来，他将那份化验报告单要去，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这是证据，将来一定要找郑丰年算帐。我当时挺感激楚函，觉得他有正义感，也相信他说的话。

招生名额定了以后我才知道，他正是利用这张化验报告单要挟郑丰年，把本已给你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给了他，他当时对郑丰年说“不让我上大学，我就告你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县里告不倒我到市里，市里告不倒我到省里。”郑丰年被吓坏了，答应了他的要求。可郑丰年知道你留在石门对他是一种威胁，所以又千方百计求公社李书记，弄到一个招工名额。

我当时一下惊呆了，没想到楚函用了这么阴狠的一招。我冲他发火，他说反正你也能走，又不损失什么。我说上大学跟当工人能一样？他说他愿意换，让你去上大学，他当工人。我看他态度那么诚恳，加上他又一再要求我原谅他，我的心软了......

纪育珺侧脸看看周滢，周滢在悄悄抹眼泪，纪育珺拉过周滢的手“周滢，实在对不起！这件事压在我心头二十几年，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我都不能原谅自己。”纪育珺热泪盈眶“看到你现在的生活状况，我真的，真的有一种负罪感，要……要是当初你上了大学，可能将会是另一番人生，可是……”

“育珺，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周滢泪流满面，啜泣不已。

周滢万万没有想到，事隔二十几年，重提此事时她的心还犹如刀割，更没想到楚函竟利用她的苦难为自己铺平了一条走出大山，实现梦想的道路。人啊人，为什么会这么狠毒和无情？为什么会这样丧尽良心？

“周滢，你……”

“育珺，你先睡吧，”周滢拍拍纪育珺“我不怪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夜，深沉而宁静。

身旁渐渐传来纪育珺均匀的鼻息声，周滢呆呆地凝视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二十几年前的石门……

116.

放暑假了。

姝妹想回石门写生，乔湛答应陪姝妹一块回。小凤也准备回石门。两个月前小凤刚刚被提拔为临丰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主抓业务。在她的建议下，医院准备建一座中药厂，初步将石门村定为药材种植基地，此番小凤回去便是和武生商量此事。

三人一路同行。

如今回石门较前方便了许多，通了汽车。一条盘山道缓缓通向塬顶，又缓缓盘旋而下，顺着河道修有一条又宽又平的公路，从塬下坐车到石门村口下车最多两个小时。汽车一直通到山里面的青川镇，沿途所有的村庄都通了电。

姝妹虽无数次回石门，但乘车还是第一次，当汽车七拐八拐沿着盘山道吃力地爬行时，临丰市在视线中慢慢下沉，甩向身后的盘山道像轻轻的飘带，凌空飞舞。这一切，在长于形象思维的姝妹眼里顿生灵感，她真想立刻把这一切画下来。

汽车驶入河道后速度明显加快，公路比河面高出将近两米，坐在汽车里，凭窗而望，两岸风光尽收眼底。

“妈妈，你看！”姝妹突然大声喊小凤，手指前方“前面那一条岔路，就是第一次回石门，乔湛哥救我的地方。”回过头问乔湛“是不是？”乔湛点点头，也许此刻他也正在想这件事。

那一年出事后回到临丰市，姝妹将当时的情景讲给小凤时仍心有余悸“妈妈，你不知道，当时我吓成了啥样，那牛，那牛像疯了一样，向我跑来。要不是乔湛哥，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小凤在农村呆了那么长时间，自然能想象发疯的牛冲上前来的情景，将姝妹紧紧揽在怀里，安慰姝妹“多危险呀，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啊？”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小凤他们进村时碰到的第一个人是三爷，老人家已年近八旬，较前瘦了一点，但精神矍烁，目光炯炯，气色出奇的好。老人家如今已是儿孙满堂，家里盖有五间大瓦房，大孙子如今是村支部书记。见到小凤，三爷老远打招呼“回来了，小凤！”声如洪钟。

小凤家在窑洞旁也盖了三间大瓦房，冬夏两季住窑洞冬暖夏凉，春秋两季住瓦房。小凤她们回到家时，正是夏季一天之中最炎热的时候，可一进窑洞顿觉神清气爽，格外舒服。

小凤妈和武生爸已年近七旬，但身体依然硬朗，见女儿和孙女回来，小凤妈迫不及待迎上前。

“伯，武生呢？”小凤一进门就问武生爸。“在坡里正忙活着呢。”武生爸问小凤“有事？”小凤点点头“我去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