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和妞妞走到石门时,小弟在河对岸的坡上正好看到,大声喊着“姐”跑下坡。见到小弟,大凤让妞妞叫舅舅,妞妞甜甜地叫声“舅舅”,小弟高兴地拉过妞妞“姐,这就是妞妞?长的真好看。”
小弟的女儿金凤七八岁,每天中午快下工时总要站在崖头等爸爸,今天又站在那儿等。当看清爸爸后面跟着的是姑姑时,金凤转身往屋里跑去,她要给奶奶报信,大凤妈闻听,立刻拉着孙女急急忙忙往崖头走。
大凤妈已完全清醒,是随着孙女的渐渐长大而逐渐清醒的。
小弟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找到武生爸,武生爸给小弟媳妇开了几副中药,半年后媳妇怀孕。当小孙女降临时,大凤妈的病情已开始有所好转,小孙女长到三岁时,有一天,媳妇正在厨房忙做饭,大凤妈进屋对媳妇说“你去看金凤,我来做饭。”媳妇答应着往外走,蓦地愣住了,婆婆今天这是怎么啦?平时大凤妈从来没有叫过小孙女的名字,媳妇惊异地回头看婆婆,大凤妈微笑着说“去吧。”媳妇慌忙出屋,将此情告诉小弟。从那以后大凤妈病情明显好转,如今已完全清醒。
“妈!”大凤看见妈大声叫着,大凤妈急忙上前,“快叫姥姥。”大凤对妞妞说。“姥姥。”妞妞声音格外响亮,大凤妈笑的合不拢嘴“这就是妞妞?来,跟姥姥走。”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妞妞问大凤“妈妈,咱一会先去哪儿?”妞妞听大凤讲过石门好多好玩的地方,不知先去什么地方。“你说呢?”大凤随口问妞妞。“嗯……看泉水,”妞妞想了想说“看小虾米。”
大凤牵着妞妞的手,从崖头慢慢下来,走到坡底往左一拐就可看到泉水。一路上妞妞不停地问大凤“泉水中还有没有小虾米?”“等会看看就知道了。”俩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就到坡底,大凤手往左边一指“妞妞,你看,那就是泉……”大凤突然愣住了,泉水边一个人正在打水,背影酷似王强生,那个头、身材、神态跟当年她在泉水边第一眼看到王强生背影时一模一样,大凤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幻觉。
“妈妈,怎么啦?”妞妞见大凤站在原地不动,拽着妈妈的手问。此刻打水人转过身,大凤这才看出,是三爷最小的孙子福升。福升看到大凤,忙打招呼“姐,你回来了?”
妞妞看到泉水,急忙跑过去,边跑边喊大凤“妈妈,快点!”异常兴奋。大凤看着福升从坡底慢慢往上走,想起了当年的王强生。那次是武生帮他挑的水,强生跟在武生后面,上坡不时回头看她,她在坡下看的一清二楚。
“妈妈,看,有小虾米!”妞妞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快来,快来!”
大凤紧走几步,告诫妞妞“小心,离远点!”
“妈妈,你看,小虾米是红色的。”妞妞突然大叫“那儿,那儿还有一只!”
后来,她们返回临丰市,一天晚上吃饭时妞妞突然想起泉水中的小虾米,问大凤“妈妈,你说你小的时候看到泉水里的小虾米,怎么你都长大了,小虾米还是小虾米?”这个问题大凤实在回答不上来。是呀,几十年了,小虾米还是小虾米,可她已人到中年。
大凤带妞妞去的第二个地方是水磨。当年一场山洪将水磨连根拔起,巨大的木轮被洪水卷走消逝的无影无踪。如今见到的水磨是在距离旧址三十几米的地方重新修筑的,水平位置至少高五、六米。当妞妞看到巨大的木轮在水流的冲击下缓缓转动时,惊呆了“妈妈,这轮子真大呀!”
走进磨房,看到石磨在缓缓转动,被碾碎的粮食纷纷扬扬落下,一股清香直沁心脾,这种久违的感觉使大凤感慨万端。记得那一年,她第一次教王强生磨面,王强生怎么也掌握不了要领,那快速摆动的筛箩几下就把他手腕撞肿了。后来她手把手教王强生,那是他们第一次挨的那么近,近的能感觉到王强生的心跳。说来也怪,当她手握着王强生的手随着急速摆动的筛箩顺势摆动了没几下,王强生一下找到了感觉,后来王强生的磨面技术远远超过了她。
“妈妈,大木轮不是被洪水冲走了,怎么还在呢?”妞妞突然想起大凤曾经给她讲过那年山洪暴发的事。“噢,这是后来又重做的。”大凤边说边拉着妞妞走出磨房“妈妈领你上山玩。”
大凤拉着妞妞,沿着当年王强生拉着她死里逃生仓惶上山的小路往上爬,妞妞已有点气喘嘘嘘。
大凤远远看见了那座废弃的窑洞,蓦地心跳加速,无比激动。走到近处,大凤才看清,窑洞已经倒塌,坠落的泥土已将窑洞口封死,封窑的泥土上已长出一棵小树,树干已碗口粗。
多少年来,这座废弃的窑洞无数次出现在大凤的梦里,那堆熊熊的篝火见证了她和王强生的“第一次”,就在那天晚上王强生对她说“我要一辈子陪伴你,使你过上好日子。”可如今,王强生已离她而去,这座废弃的窑洞也早已坍塌,大凤不禁潸然落泪。
“妈妈,你怎么啦?”妞妞看到大凤流泪,也跟着难受“妈妈,你别哭了。”两只小手帮大凤擦眼泪。
大凤把妞妞紧紧搂在怀里“妈妈没事,没事。”
大凤突然想起她和王强生婚后不久的那次对话。那天吃完晚饭,俩人早早上床休息,强生跟她开玩笑说起他们的“第一次”。
“你想没想过,如果我不娶你,”王强生看着大凤“你怎么办?”
“我……当然想过。”大凤说出了当时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想,我这条命都是你用命换来的,我把自己交给你,我不后悔。”
“那我要一走了之,进城后重新找一位呢?”强生跟大凤开玩笑“你想没想过?”
“我想,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不是你的,跑断腿也枉费心机,一切随缘。”
王强生一直不相信她是这么想的,可她当时的想法的确如此。
大凤从石门回来,便投入紧张地写作中,白天要上班,只能利用晚上妞妞睡了以后的时间,常常写到深夜。她原想从来没写过小说,写起来会比较困难,可真动起笔来,过去的一切像过电影一样涌现在脑际,那山那水,那花那草,那人那物历历在目,全部活了起来。
113.
乔湛放学已经很晚了,回家仍未见乔天嶂回来,心里一阵嘀咕,厂里都濒临关门了,不知一天还瞎忙啥。说话间乔天嶂进门了。
“爸,你咋回来这么晚,那破厂子有啥忙的?”乔湛对父亲的忙忙碌碌颇有看法。
“忙啥,还不是那三件事,躲债、催款、找活干。我们欠人家的钱,人家也欠我们的钱,三角债。”乔天嶂看看儿子“怎么,有事?”
乔湛还真有事,下午放学一块回家的路上,姝妹告诉他,星期天,也就是明天上午九点,她老师林达在美协展览馆举办个人画展,主要展出他近四、五年来的作品。希望乔湛和爸爸能一块去看看,凑个兴。
“明天?”乔天嶂稍有犹豫。乔湛一看爸爸紧皱眉头,便问“去不成,有事?”“明天我还真有事,”乔天嶂若有所思“我听到点小道消息,是关于企业改制的,我想去局里打探打探。”
“打探啥呀,爸,你一天还不嫌烦,就你那厂子半死不活的,你一个人忙有啥用!”乔湛动员爸爸“去吧,姝妹一再给我说,让我一定要做工作让你去,也算换换脑子吧。”
乔天嶂想了想,终于下决心“行,去!”
美协展览馆坐落在江汉大街南端一条闹中取静的小巷内,清清爽爽的路面上,铺着古色古香的花纹地砖,展览馆前,两面人字形排开,放满了各界人士、亲朋好友送来的花篮,五彩缤纷,香气氤氲。踏进拱圆形大门,展览大厅门头有林达亲手书写的几个大字《林达绘画、篆刻作品展》,龙飞凤舞、银钩铁画。
展览厅内虽人头攢动,却出奇的安静,人们在静静欣赏着大师的作品,间或有悉悉窣窣的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