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男生不满十八岁，考虑到有具体原因，一个月后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当时正值全国“严打”，男生被押往新疆戈壁滩，临走的前一天提出想见见佳佳，被获准同意。

佳佳是前一天晚上被通知第二天去见那位男生的。佳佳整晚坐卧不宁，情绪慌乱，周滢试图劝女儿不要去见那位男生“有什么好见的，你和他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非要去见？”见女儿没反映，周滢又说“见一面对你，对他有什么用，还不是难受，再说，这算什么？”

“算什么！你说算什么？!”佳佳狂燥无比故意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是我未来的老公！你说算什么？”

周滢没想到佳佳会说出这样的话，惊愕不已，一时语塞，忽又想起“佳佳，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们……”

“我明天就告诉他，我会一直等他回来，”佳佳看着周滢“我不会抛弃他的。”佳佳咬牙切齿恨恨地说“这是哪儿的天理？欠人家工资不给还要打人，什么世道！”

那晚，佳佳彻夜未眠，早早起来匆匆赶往监狱。

隔着玻璃窗，佳佳拿起话筒，俩人早已泪流满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男生默默凝视着佳佳，很久，终于开口“佳佳，明天……我就要走了，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挺幸运的，遇到了你。可我没这个福气，佳佳，你忘……忘了我吧……”

“你不要这样说，”佳佳涰泣不已“到那以后保重身体，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回来，我……我会等着你的。”佳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看着那位男生慢慢打开——一颗血红血红的“相思豆”，是李树良以前出差从南方带回来的。佳佳把“相思豆”放在掌心，慢慢举到男生眼前“这个送给你，千万不要弄丢了。”佳佳大颗大颗泪珠从脸颊滚下“它会保佑你平安归来的，一定……会的。”

血红血红的“相思豆”在佳佳掌心静静地躺着，那么耀眼，那么沉重。

两个月后传来男生去世的消息。

男生为了劝阻狱中两伙犯人的恶斗，被误伤。当狱警将男生送往医院时，已奄奄一息，男生临终前艰难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带有体温的“相思豆”恳求狱警将它带给佳佳。

“他在服刑的两个月内表现很好，”丨警丨察看看佳佳“狱方正准备给他减刑，却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天多亏他及时反映情况，不然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丨警丨察将装有“相思豆”的小纸包递给佳佳“临终前，他恳求我们一定要把这个带给你。”

佳佳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一颗血红血红的“相思豆”，似乎带着他的体温，佳佳热泪盈眶。

“另外，还想告诉你一件事，”丨警丨察斟字酌句“当然，这件事还未最终确定，不过已基本调查清楚，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丨警丨察想必是被佳佳的真情感动，透露了不该透露的“嗯，怎么说呢，是这么回事，他的案子……有可能要重新审理，原来……”

“重新审理？为什么？！”佳佳惊愕。

“上次打他的五六个人里边，有一个人前一阵将一位工人打残，被我们拘捕。在审理过程中，他交代了以前的恶行，其中就有那次在碎石场的械斗，他说他亲眼见男生是在铁棒就要砸到头上时，迫不得已飞起一脚将拿铁棒人踢翻，撞石头身亡的。”

佳佳在惊恐中听完丨警丨察的话，突然想起“这个情况，他当时没辩解？你们审他的时候？”

“说了，可法律是要用证据说话的，”丨警丨察摇摇头“他找不到证人，当时现场的人一口咬定是他先动手，把死者踢翻的，根本不承认有人用铁棒砸他。”

“那……现在……”

“如果事实果真如此，他……属正当防卫，可能……可能是无罪的。”

“无罪？”佳佳“噌”一下站起来，怒不可遏“人死了你们说无罪？！”

“佳佳，佳佳！你不要激动，”丨警丨察一把按住佳佳“按说这些事我不应该事先透露给你，我……我希望你能冷静，冷静对待这个问题。”

佳佳根本无法冷静，她太了解那位男生了，他平时为人正派，脾气随和，从没跟谁红过脸，在同学中口碑极好。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攻击别人，以致将人打死。她始终相信，一切皆有因果，就像一个善良的人不会变为盗贼，自私自利的人不可能成为英雄一样。

“你们，”佳佳逼视着丨警丨察“你们怎么就不去了解了解他平时的表现？他是那样的人吗？既然在审讯时他已说有人拿铁棒砸他，你们为什么就不相信？”

“佳佳，”丨警丨察仍然耐心给佳佳解释“我不是刚才给你说了嘛，法律只相信证据，即便是事实，你拿不出证据，也无济于事。”

“人现在已经不在了，拿出证据有什么用？啊?！”

“当然有用，可以证明他无罪。”

“无罪又能怎么样，人已经死了，无罪人能死而复生吗？！”佳佳泪流满面“现在怎么办？”

“可以给他的家人进行经济补偿，虽然……”

“经济补偿？!”佳佳情绪极度激动“人死了用经济补偿。我把你打死，给你经济补偿行吗？啊！行吗？！”

“佳佳！”丨警丨察也生气了，但还是用缓和的口吻说“佳佳，我是好心告诉你这些，你……冲我发这么大火？！”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完了，竟然用经济可以补偿！”佳佳顿觉身心极度疲惫，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是哪家的法律？这是哪家的天理……”

这件事在佳佳尚未完全成熟的心理，在她世界观、人生观的形成过程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以致影响了她后来的人生。

112.

大凤决定开始写小说。

促使大凤最终下决心的是媛媛和王依林那句话。媛媛在第一次劝妈妈写小说时，大凤觉得简直无异于天方夜潭，可媛媛在历数了她的优势后说“可以告慰我爸在天之灵。”王依林在动员她写小说时无意中也说到“对王兄在天之灵的告慰。”正是这不同人的同一句话，使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并最终下定决心。

那天她去找王依林，心里忐忑不安，怕自己对王依林的鲁莽拒绝伤害了他，但出乎意料的是见到王依林时，他没有丝毫不悦，反而信心十足地鼓励她写小说，并把出版社佟主编的意见说给她听，最后说了那句话，大凤开始心有所动。

回到家，天已经很晚，媛媛一直在等着她。再过几天媛媛就要离开家去北京上学。大凤把王依林动员她写小说的事和佟主编说的话学给媛媛，媛媛异常兴奋“妈，这下好了！有佟主编的支持，你的小说就算成功了一半。”媛媛目光灼灼“这简直是天意！妈，你还等什么？”

媛媛利用临走前的几天，帮妈妈拟定了写作大纲，母女俩常常讨论到深夜，大凤的思路渐渐开始清晰。

大凤准备回一趟石门，搜集素材，故地重游，找找当年的感觉。这主意是王依林给大凤出的。那天经过认真思考，在媛媛的鼓励下，大凤将自己想写小说的想法告诉王依林，王依林目光炯炯盯着大凤“太好了！你终于想通了。”大凤能看出王依林从内心为她走出这一步高兴，接着王依林建议“回一趟石门，你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王依林虽然没有写过小说，但他看了不少书，尤其是杨萍开始写小说后，他经常给杨萍提点建议。王依林破例给她三天时间“不够可以多呆几天。”大凤提出想把妞妞带回去玩玩，王依林有点担心“一个小累赘，会不会影响你？”

大凤回家把回石门的消息告诉妞妞后，妞妞高兴地跳起来“妈妈，你真的带我回姥姥家？”又迫不及待地问“咱什么时候走？”“明天，”大凤叮嘱妞妞“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明天有劲走路。”不到八点，妞妞就要洗脚准备睡觉。妞妞是在城里长大的，从来没去过农村，大凤平时总爱给她讲石门如何如何好，在妞妞的心里，石门就是她最向往的地方，今天妈妈终于答应带她回石门，妞妞的心情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