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凤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她十分清楚地记得,那次天嶂因工作劳累住院,她想照顾天嶂,却被周滢婉言谢绝,并且下逐客令,不愿让她和天嶂多接触,可今天这是怎么啦。
“你去美国多长时间?”天嶂问小凤,可小凤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中。
“小凤。”天嶂又叫了一声,小凤一惊“噢,你说……什么?”
“你去美国多长时间?”
“半年,我的老师想让我再呆半年,可我不想呆了。”小凤看着天嶂,天嶂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但毕竟人已中年,细小的皱纹悄然爬上眼角。
“为什么?多好的机会。”
“我放心不下佳佳,三个月时我就想回来,后来觉得不妥。”小凤问天嶂“怎么今天不见佳佳爸爸来接佳佳?”
“噢……可能,可能忙吧。”天嶂没想到小凤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有意将话岔开“那你给佳佳做完手术还会再出去吗?”
“暂时不想出去了,看情况吧,以后有机会再说。”
沉默,寂静。
两人已有将近一年没见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98.
西岳华山,千百年来,以它雄伟险峻闻名天下,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称。跋涉在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上,如同走在蓝天白云之间,抬眼望去,苍山莽莽,崖壑峥嵘,峰峦叠嶂,翠谷幽幽,大自然以它雄奇的膂力鬼斧神工,雕凿出直插苍穹的万仞山峰。
乔天嶂带着儿子默默地走在陡峭险峻的山路上,此刻早已无心欣赏这神奇优美的景色。乔湛气喘吁吁,不停地擦着汗问天嶂“爸爸,咱们走了多少路了?”“十分之一。”“啊!”乔湛大失所望。
乔湛已上初中,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懂事,与儿时的刁蛮顽皮相比已判若两人,可乔天嶂总觉得在儿子身上似乎还缺乏一种东西,他希望有一种东西能感动儿子,震撼儿子,他想到了带儿子爬华山,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磨练儿子的意志,陶冶儿子的情操。
绵延曲折的羊肠小道陡峭而又漫长,一不留神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乔天嶂拉着儿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间或碰上一两个同路的游人也已大汗淋漓。
“爸爸,你看!”乔湛突然大声喊着手指不远的拐弯处“那儿还有人挑着担子往上走!”
“那是脚夫。”乔天嶂对儿子说“这儿有很多脚夫。”
“脚夫?什么是脚夫?”乔湛不解。
“他们从山下把山上需要的东西挑上去,以此得到报酬,养家糊口。”
“爸爸,咱们走快点,赶上去,看看他们挑的东西有多重。”乔湛加快速度,催促乔天嶂“快点,爸爸。”
父子俩不一会便赶上挑担人,就在乔湛看到挑担人的一瞬间,惊愕不已,挑担人不但挑着几十斤重的东西,而且是一位独臂人,两鬓已经斑白,一只手扶着挑担,低头前行,挽起的裤腿露出肌肉强健的小腿。
乔湛回头看着天嶂,目光惊异,他不明白,他和父亲两手空空尚且气喘吁吁,独臂人何以重负之下神态依然那样安祥。他问天嶂“爸爸,他累不累?”“你说呢?”乔天嶂想听听儿子对此事的看法。乔湛擦擦额头的汗,凝视着独臂人“他肯定也累,可他为啥要当脚夫呢?”“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想一想吧。”乔天嶂给孩子留一个悬念,也给孩子留下了一段思考。
乔湛紧紧跟着独臂人,独臂人休息他休息,独臂人走他走,尽管累得气喘吁吁,但乔天彰发现儿子再也不喊累了,还将自己带的面包和水送给独臂人,独臂人笑笑婉言谢绝。
乔湛跟着独臂人一路爬上了华山顶峰。看着满脸汗渍却神采奕奕的儿子,乔天嶂激动不已。
那晚,他们住在峰顶,等待第二天看日出。早晨四点,天嶂将儿子叫醒,父子俩身披棉大衣,选好位置,静静等待。
东方渐渐泛白,突然,云海翻腾处迸发出万道霞光,一抹血红悄然浮出,瞬间,金色的太阳像滚滚的火球冉冉升起,天地一片辉煌。
乔湛被这恢宏而又磅礴的奇异景色震撼了,欢呼雀跃,大声喊着“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人们欢呼着,跳跃着,整个顶峰沸腾了。乔湛随着欢呼的人群尽情呐喊着,突然,脚下一滑,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天嶂急忙上前扶,可乔湛怎么也站不起来,脚崴了,疼得直吸气。
这实在是天嶂没想到的,在海拔将近三千米的峰顶崴了脚,怎么下山?
天嶂试着将儿子扶起“来,儿子,爸爸架着你胳膊走几步。”并鼓励儿子“咬紧牙关坚持!”乔湛站起,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没走几步,额头已有细微的汗珠渗出,天嶂知道儿子实在走不动,只好停下来。
太阳一眨眼已升到半空,霞光异彩,远远望去,轻轻飘拂的云彩像锦缎一样抖动。乔天嶂望着这晨晖沐浴下的奇异美景,一筹莫展。
几个脚夫凑上来,其中一个跟乔天嶂交涉“我们几个轮换把你儿子背下山,总共三十块钱。”
乔湛看着父亲,希望父亲能够同意,他知道以他目前的状况无论如何是走不下山的。
乔天嶂却回绝了脚夫。
乔天嶂要自己背儿子下山。
“来,儿子,爸爸背你下山。”乔天嶂一弓身将儿子背起,朝山下走去。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经过上山的疲劳,下山时腿脚生硬,膝盖发软,时时有想跪下的感觉。乔天嶂背着儿子没走多远,已觉得背上的儿子越来越沉。乔湛趴在爸爸的背上,感觉爸爸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他几次要下来,都被爸爸拒绝了。从小到大,在他的记忆中,爸爸由于工作繁忙很少带他出去玩,很小的时候,在幼儿园看到别的小朋友的爸爸来接孩子,将孩子驮在背上,孩子像骑大马一样趴在爸爸的背上,他特别羡慕。后来渐渐长大,父亲虽然经常带他出去玩,可趴在爸爸背上的日子已经过去,他没理由让爸爸背他这个已和爸爸等肩高的儿子。可今天爸爸背起了他,却是在险峻的华山之巅,这使乔湛心里别样滋味。
乔天嶂渐渐开始出汗,他努力调整着气息,深吸气,慢呼气,在这一吸一呼中蓦地想起了石门“扛仓”。
那是二十几年前,和他一起插队的知青相继离开石门,周滢被书记强bao一事使得他和相恋多年的小凤形同陌路。生活的寂寞孤独加上与小凤的分手使他初尝人生的艰辛,那一年他十八岁,一米八几的个子,繁重的体力劳动将他造就为铁打的肩膀钢铸的脊梁。当他大吼一声扛起二百八十斤重的桩子时,心情无比激动,一步一步迈向粮仓时,他知道自己在走向成熟。登上高高的踏板顶,右手松开,满袋麦子倾泻而下时,滚烫的泪水洒落在散发着清香的粮屯上,他激情澎湃,百感交集。
他清楚地记的,当他扛起二百八十斤重的桩子时,就像扛起一座山,压得他喘不上气,他努力调整着气息,深吸气,屏住呼吸,让气息从鼻孔一点一点呼出。今天当他背起儿子艰难地行走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时,重又有了当年的感觉,只是背负着的是他亲爱的儿子,白驹过隙,沧海桑田,乔天嶂感慨万千。
“爸爸,你休息一会儿吧?”乔湛看见父亲步履艰难,气喘吁吁,恳求着爸爸。
“没事,儿子,爸爸能坚持。”
刚才脚夫提出背乔湛下山,乔天嶂本意是愿意的。可就在他准备答应脚夫时,看到了儿子那对深情的大眼睛,使他蓦地想起了去世十几年的爱妻肖临韵。妻子把她的生命交给了这个孩子,让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陪伴自己,自己就应该用生命去爱护他,珍惜他,他竟突然有了背儿子下山的冲动,他要让儿子看看,为了他,自己可以忍受人世间任何艰难困苦,他要让儿子趴在他的背上,去感受那份爱,那份炽热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