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闭着眼睛，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像电视上的和尚一样。我说爸爸你怎么不说话，爸爸说许愿是心里说话，嘴上不能说出来。后来爸爸让我许愿，我也像爸爸一样，装和尚。
我很想知道爸爸许的什么愿，问爸爸，爸爸说许愿是不能说的，可我非要让爸爸说，爸爸后来告诉我，他许的愿是希望我好好学习，将来能考上名牌大学。我说爸爸你放心，我肯定能考上名牌大学。
爸爸问我许的什么愿，我也不愿意告诉爸爸，可是爸爸说，他都告诉我了，让我也告诉他，我就告诉他了，我许的愿是——希望有个妈妈。
后来我看见爸爸哭了。我想，爸爸可能是想妈妈了。
天嶂的眼睛模糊了，他不愿让江河看见自己流泪，强忍着。江河递给天嶂一方纸巾“天嶂，你跟孩子谈过他母亲没有？”“没有。”“那……孩子问过你他妈妈没有？”“没有，从来没有。”天嶂擦擦眼泪“我一直以为，孩子小，啥事也不懂，更不会去想妈妈，他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妈妈，可没想到……”
“想妈妈，是孩子的天性。”江河也擦拭着眼睛“我觉得你有机会，还是应该和孩子谈谈他的母亲，随着孩子年龄增长，这很可能成为他的一个心结。”
是啊，是孩子的一个心结，又何尝不是自己的一个心结？
乔天嶂抬头仰望无尽的苍穹，残月暗淡，繁星渺渺。
96.
大凤后来一连找了好几份工作，都没长期干下去，有的是实在太累，体力不支，有的是长期上夜班，不放心媛媛一个人在家里，以致有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焦急万分。媛媛一个很要好的同学的一句话提醒了媛媛“你妈没有一技之长，所以只能出苦力，如果学点会计什么的，哎呀！对了！”同学一惊一乍“我爸的一个朋友正在开班教会计，我给我爸说一下，要不让你妈去学习，将来好找工作。”
媛媛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妈妈，大凤一口回绝“不行，不行，妈都多大年龄了，再说也没基础呀。”
“妈！你行，你肯定行！”媛媛告诉妈妈“我们同学说了，去学的都是像你这么大年龄的人。”媛媛埋怨妈妈“早都给你说，让你学点啥，你不听，要有一技之长，不至于找那些苦力活。”
大凤知道女儿为她好，话虽说的不好听，她也不在乎“妈不是不想学，可妈有时间吗，一家五口人的吃穿，全靠我一个人，我……”
“妈，我又没说你啥，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对不起妈。”媛媛抱住大凤“去学吧，我们同学说了，让她爸给那个朋友说说，只收你一半学费。”
大凤听从了女儿的建议，每晚去学习。她原以为自己没基础，学不会，可几节课下来，渐渐入了门，反而一发不可收拾。白天除了做饭，全部用来学习，对老师留的作业一丝不苟地完成，有些名词不甚了解还常常请教媛媛。其实媛媛也不懂，母女俩就相互切磋。媛媛很快发现她低估了妈妈能力，妈妈不但非常聪明，而且记忆力特别好。
吃完晚饭，媛媛去上晚自习，大凤照例开始学习，可今天她拿出书怎么也看不进去，似乎强生的身影总在她眼前晃动。自从强生去世后，她经常出现这种幻觉，特别是她一个人在家时，总觉得强生还在她身边，有时甚至无意中喊出强生的名字。每每此刻她便进屋关上门，默默站在强生的遗像前和强生说说心里话，把媛媛的情况，家里的情况一一向强生述说，强生静静地听着，凝视着她，她的心一下子就会轻松许多。
今天她又出现了幻觉，她知道是强生在叫她，让她陪他说说心里话。大凤进屋，将房门关上，凝视着强生，强生似乎向她点点头，大凤心头一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强生，你在向我点头？是你在向我点头！”大凤欣喜不已“强生，我今天有好消息告诉你，我参加的会计学习班，今天考试，我得了九十分。老师说这次题出得难，能得九十分已相当不容易。还有媛媛参加的临丰市中学生作文竞赛成绩已经出来了，媛媛得了一等奖，她参赛的作文题目是《梦回石门》，写的是你带她回石门后，她对石门的怀念和牵挂。我能看出来，孩子……孩子是把你比喻为石门，女儿在……想你。文章写的非常好，情真意切，那种思念，那种期盼令人肝肠寸断。什么？你想听听女儿是怎么写的，行，行，我给你念，我给你念！”
大凤急忙进媛媛的房间找那篇作文，翻遍了抽屉，怎么也找不到。奇怪，昨天媛媛才让她看过，放哪儿了呢？她信手翻着桌子上的书本，突然她看到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打开平滩在桌面上，大凤无意一瞥，发现是一篇正在写的日记。大凤随手拿起翻阅着。原来这是媛媛的日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好多篇日记，大凤翻开一页：
一九九四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爸爸已经离开我们一个礼拜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
一个礼拜以来，我天天晚上都做梦，梦中的我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那一年我不到七岁，“五一”劳动节放假时，爸爸，妈妈带着我回姥姥家，我头一次出远门兴奋无比，上塬时爸爸在前面拉我，妈妈在后面推我，我笑的没走几步就没了力气，可我还是坚持走到了塬顶。啊！眼前的景色可真美呀，我一下来了精神，爸爸指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峰对我说，那就是青木山。此刻，太阳刚刚升起，把金色的光芒洒向山川大地，青木山瞬间由黛青变为金黄，美丽无比。爸爸又指着眼前从远山逶迤而来的河流，告诉我那叫落霞河，并讲起了落霞河那美丽而又动人的传说。那时候我年纪小，没走过长路，尽管一路景色迷人，但我很快就觉得两腿越来越沉，爸爸问我是不是走不动了，我咬着牙说能走动。妈妈说要是走不动了就让爸爸背着走，可我还要坚持，爸爸非常高兴，鼓励我做任何事情都要有韧劲，要从小培养自己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精神。爸爸说的这些话，我当时虽然不太懂，但我从爸爸热切的目光中看到了赞许，看到了期盼，我知道爸爸希望我坚持走下去。
我走啊走啊，走啊走啊，可那路长得怎么也走不到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不动了，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趴在爸爸温暖的后背上。爸爸背着我，给我讲起了石门的传说，我仿佛看到了那两只飞向蓝天的凤凰。我看见爸爸脸颊淌着汗水，在阳光下熠熠闪烁，我抬起小手，给爸爸擦汗，擦呀擦呀，擦完了还有，怎么也擦不净，一着急，我醒了。
泪水在我脸上流淌。
一九九四年十月十三日星期六
我在门缝中默默注视着妈妈，我知道妈妈此刻正在和爸爸说话，妈妈抬头仰望着爸爸的遗像，不停地擦拭着眼泪。
我知道妈妈心里很苦。
爸爸去世后，妈妈为了养活我们一家老小，出去找活干，每天早晨五点多就起床，不但要把早饭做好，还得把中午饭也做好，通常妈妈中午是不回来吃饭的。
今天是星期六，妈妈回来的比较早，特意到农贸市场买了韭菜和大肉包饺子，说是给奶奶和我改善生活，爸爸去世后，这是我们家第一次包饺子。
热腾腾的饺子上桌后，妈妈先给奶奶端了一盘，让奶奶坐在床上吃。韭菜饺子真好吃，我边吃边说好，无意中说出了“我爸最爱吃韭菜饺子了。”妈妈突然不吃了，起身进了厨房，开始我并未觉察，等了半天也不见妈妈出来，奶奶发现了，示意我进厨房去看看，我推开厨房门，发现妈妈正在悄悄擦眼泪。我一下子明白了，我真恨我自己，怎么那么傻，偏偏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我劝妈妈出来吃饺子，妈妈说她吃饱了。我突然发现，短短几天，妈妈似乎一下苍老了许多，终日的劳累使她原本白皙红润的脸颊陡然憔悴。我不知该怎么劝她，我怕我又说错了话。妈妈默默地收拾完厨房，走进卧室，我悄悄趴在门缝往里看，爸爸遗像前的小桌前竟摆了满满一盘饺子，妈妈低声向爸爸述说着什么。
我潸然泪下。